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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宿州之南最后一道门户,坐落在汴水故道东岸,城西紧邻一片连绵的矮丘,地势北高南低,俯瞰南下的官道。城防规模远非泗州、虹县可比。城墙是金国大定年间重修的,外包青砖,内填夯土,墙高三丈二尺,底厚两丈有余,城外挖了一道两丈宽的护城壕,引汴水灌满。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处箭楼,四角各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守军可以从马面上侧射攻城之敌。城北高地上还筑有一座独立的堡寨,与主城互为犄角之势。金国经营淮河防线几十年,灵璧是南线最硬的一颗钉子。打下灵璧,宿州就暴露在宋军的刀锋之下。

而现在,这颗钉子上坐着金国南线最能打的人。

纥石烈执中是四月初三抵达灵璧的。他本应在陕西路统军使的任上,盯着西夏方向那个沉默而可怖的邻居。但完颜洪烈从临安发回的那封六百里加急改变了金国枢密院的一切部署。韩侂胄的北伐已经发动,南线兵力严重不足,必须有人去顶住第一波冲击。完颜安国在枢密院的军议上只说了一句话:“灵璧需要一条老狗。”散会后,调令就发往了陕西——纥石烈执中移镇灵璧,节制宿州以南所有残兵。他从陕西带来的部队不过三千人,加上灵璧原有守军和从泗州、虹县溃退下来的散兵,总共不到五千人。而对面宋军的东路主力,仅郭倪、郭倬两部就有两万余人,后续还有邓友龙的大军正在渡淮。

五比一的兵力劣势。但纥石烈执中从军三十年,从来不以兵力多寡来判断一仗能不能打。他在陕西跟西夏人打了半辈子,那边经常是几千人对几千人的硬仗,比的不是谁人多,是谁更狠、更沉得住气、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最后一支预备队砸在正确的地方。

宋军前哨是在四月初五的黄昏抵达灵璧南郊的。

第一批到达的是郭倬部下的骑兵斥候,他们远远看到了灵璧城墙在暮色中黑沉沉的轮廓,然后掉头就跑。不是怕,是经验告诉他们,这座城和之前那两座不一样。泗州的城墙是虚的,虹县的城墙是破的,灵璧的城墙是完整的、被加固过的、城墙垛口后面隐隐约约全是人头。

郭倪的主力在两天后抵达。他在城南三里处扎下大营,带着郭倬、田俊迈等一干将领绕城侦查了一圈。看了一圈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灵璧的城防远超预料,护城壕的水又深又急,城墙高大完整,四角的马面上隐约能看到弩机的轮廓。城北高地上的堡寨插满了金军旗帜,与主城之间有一条甬道相连,甬道两侧挖了散兵坑,显然不是临时挖的——这是金国经营了多年的防御体系。

郭倪在军帐里召开了第一次军议。争论持续到深夜。田俊迈主张围而不攻,绕过灵璧直取宿州,断灵璧的后路,让城里的金军自己饿死。但郭倬反对,理由是灵璧卡在官道上,绕不过去。大军如果绕过灵璧北进,粮道就会暴露在城中金军的骑兵袭扰之下,一旦被切断后路,北上的部队就是孤军。郭倪听完双方的争论,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

“打。”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灵璧城的位置上。“泗州和虹县我们打得太顺了,军中已经有了骄气。”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灵璧是块硬骨头,啃下来,全军就知道北伐不是儿戏。啃不下来,我们也没资格北望中原。”

四月十一,宋军第一波进攻在黎明时分发动。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郭倪直接投入了三个营将近六千人,从南、东两个方向同时猛攻。投石机在城南高地上架了五具,从泗州运来的火油罐全部搬了出来。第一轮石弹和火油罐砸在南城墙上,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城墙上的金兵被热浪逼退了十几步。石弹击中女墙时碎石横飞,几个来不及躲避的金兵被砸成肉泥。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投石机几乎没有停过,整个南城墙笼罩在火海和烟尘之中。攻城锤在盾牌兵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门,云梯队紧随其后。

纥石烈执中站在城北高地的堡寨上,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战场。他的位置选得极刁——不在主城城楼上,而在北面堡寨的最高处,既能看清宋军的攻势全貌,又不在投石机射程之内。他看着宋军从南面和东面涌来,像涨潮时的海浪拍向城墙,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放他们靠近。”他对传令兵说,“不靠近不许放箭。投石机不要管,集中打他们的攻城锤。”

宋军的攻城锤推到南门前的时候,金军的反击开始了。金兵的箭矢不是乱射的——他们分成了三班,轮番上垛口,射的都是事先标定好的目标区域。第一班专射攻城锤两侧的盾牌兵,箭矢密集得像是用簸箕往下倒,盾牌上插满了箭,缝隙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攻城锤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盾牌阵一旦出现缺口,第二班金兵就专瞄那个缺口往里射。与此同时,城墙上突然推出了两架床弩,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声射向攻城锤的顶棚。棚顶的木梁被一根弩箭生生贯穿,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推锤的士兵被砸伤了好几个,攻城锤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半路上。

第一天的进攻从黎明打到午后。宋军冲了四次,四次都被打退。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和破碎的云梯,火油烧过的城砖被熏得漆黑。最后一次冲锋时,投石机的弹药已经打光了,郭倬亲自带了一支敢死队扛着云梯冲到城墙下,云梯刚架起来就被金兵用长钩推倒,敢死队伤亡过半,郭倬本人的肩膀被一支弩箭擦过,血浸透了半条袖子。傍晚时分郭倪下令收兵。第一天的伤亡报上来的时候,田俊迈的手抖了一下——阵亡三百,伤者近千。这是北伐开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数字。泗州打了半天,阵亡不过几十人。虹县打了六天,伤亡也就两三百。灵璧第一天就交代了这个数。

纥石烈执中在战报上写的只有八个字:“宋军猛攻,城未失守。”

接下来七天,宋军的进攻变成了漫长的消耗战。投石机每天砸,砸了七天,城墙上的垛口被砸烂了大半,南墙的墙面被石弹打出十几个凹坑,最大的一处缺口有两丈宽,但金兵每天晚上都在缺口后面用沙袋和木栅重新封堵,宋军第二天打烂,金兵第二天晚上又补上。郭倪尝试过夜袭——他挑了三百名精锐,趁夜摸到城下,想从东墙翻上去,结果发现金兵在城墙上挂了铃铛和铁丝网。三百人摸到一半,铃铛声大作,城墙上火把齐明,伏兵四起,三百精锐撤回来的不到一百人。

最难熬的是四月中旬那场倒春寒。一股寒流从北面灌下来,连着下了两天的冷雨,气温骤降到接近冰点。宋军大营里冻倒了一片,很多士兵还穿着渡淮时的夹衣,冬装在后方的辎重车上没运上来。病号帐篷里挤满了咳嗽发烧的兵,军医的药草不够用,只能用生姜熬水硬扛。金兵在城里也不好受——他们的冬装倒是够用,但粮草在一天天减少。宋军围城围得跟铁桶一样,外面的补给进不来。纥石烈执中在围城第十天把全城的口粮减半,马料全部充作军粮,杀了三十匹驮马分给士兵,马肉用盐水煮了每人一碗,他自己也端着碗当众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告诉将士们,”他把空碗扣在桌上,对身边的千户们说,“援军一定会来。在援军来之前,灵璧就是大金的南大门。门还在,大金就在。”

四月二十三,宋军的第十五天进攻终于撕开了南城。

这一次郭倪亲自上阵督战,集中了全部投石机和所有火油罐,对准南墙正中的同一段城墙砸了整整一个上午。城墙上的青砖被砸碎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在反复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塌陷,豁开了一道三丈多宽的大口子。夯土崩裂时烟尘冲天而起,城墙上的金兵被埋了好几个,惨叫声和崩塌声混在一起。缺口后面是一个陡坡,碎石和土块还在往下滚。郭倬亲自率队冲锋,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他率部从南墙缺口冲进去,在城门内侧与金兵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刀枪碰撞声、吼叫声、垂死的呻吟声混成一片。与此同时,田俊迈率部从东墙用云梯强攻登城,两面夹击。

纥石烈执中在南城缺口打开的第一时间就从堡寨里带出了他的预备队。他知道城墙一旦被突破,守城就变成了巷战,而巷战拼的是最后一口气。他把最后三百名精锐骑兵集结在北门内侧,自己换上了一把四尺长的双手马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雪亮,骑在马上,刀横在鞍前,独眼里燃烧着最后的战意。他没有逃跑——他带兵冲进了战况最激烈的南门内侧,试图把宋军从缺口顶回去。那一战极其惨烈。金军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反复冲击宋军步兵,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马刀砍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巷战从午时打到黄昏,街道上的血积在石板的缝隙里,走在上面都打滑。纥石烈执中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骑在马上,刀上全是豁口,盔甲被砍开了三道口子,左臂中了一矛。他还在打。直到他的副将——一个叫完颜阿邻的契丹千户——从后面抱住他的马头,连人带马拖出了北门。

“将军!援军没来!城破了!您死了灵璧就白守了!”完颜阿邻吼着。

纥石烈执中回头看了一眼灵璧城——城头上金国的旗帜在火光中一面一面地倒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宋军的红旗。那座他守了半个月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别人的。他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把马刀插进鞘中,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不是在认输——他是在算账。他在灵璧拖住宋军东路主力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足够金国做很多事。

“撤。”

纥石烈执中带着不到两百残兵从北门撤出去,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走的是小路,宋军的追击被殿后的金兵拼死挡住了。殿后部队全员阵亡,无一投降。灵璧城在四月二十三日夜完全陷落。

破城后,田俊迈在清点战场时发现了一件事:金军在城内的粮仓里,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存粮。纥石烈执中根本不是因为有信心等到援军才死守——他是明知道可能等不到援军,还是要守。他守了十五天,把宋军钉在灵璧城下十五天。每一只插在城墙上的箭、每一具倒在南墙下的尸体、每一条在巷战中流干血的街道,都是他给金国争取的时间。

灵璧攻坚是北伐第一场硬仗。宋军伤亡近三千人,阵亡者中有两个营指挥使——一个是在南墙缺口冲锋时被金兵长矛刺穿喉咙,另一个是在巷战中被冷箭射中眼眶。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郭倬本人在南墙缺口冲锋时中了一箭,箭镞穿透肩甲钉进肉里,军医给他拔箭的时候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拔完箭把血淋淋的箭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这一箭,值。”然后包扎完又上了前线。

战报传回临安的方式也比前两次沉重得多。邓友龙亲自提笔草拟,没有写“斩首千级”那一套花样。他写了伤亡,写了耗时,写了金将突围。但他在结尾加了一句——“灵璧既下,宿州门户洞开。敌将虽勇,终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韩侂胄在政事堂读到这句,没有说话,只是把战报缓缓放在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挂着大幅舆图的墙前,目光从灵璧往北移,移到了宿州,又移到了徐州,最后移到了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开封。他身后是一群屏息等待的官员,没有人敢先开口。他知道灵璧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北伐的第一阶段结束了。第一阶段的主题是“势如破竹”。接下来的主题,是“硬碰硬”。金国用灵璧这座小城告诉了他一件事:南线再空虚,也不是没人能打。

四月二十五,郭倪率大军离开灵璧北上。灵璧留下了一千守军,由一名副将统领,负责维护后方粮道。临走前郭倪在北门外的土坡上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一句话——“开禧二年四月,大宋将士血战灵璧,克之。”那面土坡,是纥石烈执中撤退前最后站着的地方。

前面,就是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