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阿蛮在这座没有天日的石窟里,又熬了六年。
身形拔高了不少,肩骨撑开,肋骨不再根根外凸,血道修行也让这副皮囊撑出了几分筋肉轮廓。
炼气三重的气血在经脉中运转时,已能隐约听见自身气血流淌的声响,沉闷有力,轰隆响似地底暗河。
但六年搜寻下来,其却是一无所获。
每一回黑水倾泻,洞窟骚动,他便趁乱摸向其他岩层。
从第八十三层往上爬过,也往下钻过。
最凶险的一回,更是差点撞上一头巡查杂妖,险些暴露。
但传承秘法感知,却始终没有回应。
以至于他都萌生念头:这诡异囚笼之中,是否就只有他一人觉醒……
……
又一轮黑水倾泻,闷响从穹顶炸下来,整座岩体都跟着震颤。
那股腥臭浊流照旧灌入各层渠道,石槽里哗啦啦地往下冲,也让洞窟骚动,万头攒涌。
阿蛮蹲在洞窟之中,冷漠目睹这一切。
而那个一直喊他蛮的男人,也早在几年前便死了,去其他洞窟抢食时被人踩断脖子,尸体都被分食,待他寻去时,只剩下些许碎骨。
见骚乱愈发汹涌,其也趁机摸出洞窟,沿着岩壁裂隙向下摸索。
第八十四层,八十五层,八十六层。
一路无事。
但任凭他如何催使秘法,血脉中那缕微弱波动向四方延伸,也依旧什么都感知不到。
八十九层。
九十层。
……
不知通过多少洞窟,阿蛮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隧道里,后背靠着湿冷岩壁,胸口闷得发堵。
他从十岁找到十六岁,把能摸到的层数翻了个遍,而再往下就是地底岩渊,除了石头就什么都没有。
往上……则有大妖镇守,十死无生。
想到这里,其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牙关咬紧,却又颓然无力地放开。
其缓缓站起身,顺着来路往回摸。
而黑水骚动也还没结束,洞窟处处骚乱不安。
但在拐过一处隧道弯角时,却有一只手猛地自侧面探出,五指扣住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拽进了岩壁裂隙里。
动作快准狠,不带半分犹豫。
阿蛮脊背撞上石壁,来不及挣扎,一股比他浑厚数倍的气血便从那手掌中涌出,将他周身血道灵蕴压住,封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一道低沉嗓音从黑暗中挤出来,干得发涩,嘶哑粗粝。
“你是不要命了?”
听到这句话,阿蛮顿时浑身绷直,而体内秘法也在此刻猛烈跳动,血脉深处传来阵阵共鸣,清晰笃定。
“你……”
阿蛮嘴唇发颤,自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字,声音都为之颤抖。
“闭嘴。”
那人声音极低,而手掌力道不仅没松,反而遮蔽更厚了一层。
两人挤在不到一臂宽的裂隙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呼吸声交错。
过了约莫半刻钟,上方洞窟骚动渐渐平息,黑水流尽,沉寂重新袭来,那只手这才松开。
“跟我走。”
那人嗓音极低,说完便转身往岩壁更深处钻去。
而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阿蛮跟在后面,肩胛骨蹭着粗粝石壁,磨得生疼。
也不知走了多久,裂缝豁然开朗,钻进一处低矮石室。
不过丈许见方,地面铺着碎石,角落堆着几块啃干净的骨头。
石壁上有人用尖石刻了些痕迹,竖道横道交错排列。
阿蛮扫了一眼那些刻痕,密密麻麻,从石壁左沿一直排到右沿,少说也有数千道。
而那人也蹲下来,背靠石壁,这才抬起头。
借着血道气血催动泛出的微光,阿蛮终于看清了对方。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目粗犷,颧骨高耸,下颌覆着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身上同样衣不蔽体,但肌肉扎实,手臂上经脉鼓起,气血内蕴也远比他深厚。
炼气七重。
“多大了?”
那人盯着阿蛮询问,语气没有套近乎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盘问哨兵。
“十六。”
“修行几年?”
“十年。”
那人闻言,眉头拧紧,上下打量他两眼,掂量着什么。
“十年,三重。”
“这地方没有灵机,全靠气血硬撑,能修到三重,倒也不错。”
阿蛮没接这话,只是攥着拳头,喉结滚动。
“你叫什么?”
那人停顿片刻,开口:“陈淮。”
阿蛮点了一下头,胸口那股翻涌的劲儿压都压不住,声音发紧。
“我找了你六年。”
而陈淮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只是伸手从石壁裂缝里摸出半截风干的肉条,掰成两段,扔了一截过来。
“先吃吧,你大概也不喝那些黑水。”
阿蛮接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也不管什么味道。
陈淮则嚼着另一截,缓缓开口:“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没出手是因为不确定你是否为觉醒者,还是单纯胆子大的疯子。”
说到这里,陈淮语气也有些发冷。
“毕竟,你行踪太显眼,每次黑水一来就往外跑,层层往外摸,秘法感知大开,你是以为那些妖邪不巡视,就感知不到吗?”
陈淮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穹顶上可蹲着两尊玄丹,随便打个喷嚏你都得交代在这儿。”
“你觉得自己小心谨慎,但在它们面前,你同这洞窟里那些浑噩的人没区别,都是蝼蚁。”
“也就是没留意你,不然早就一掌拍死你了。”
阿蛮抿紧嘴,没有反驳。
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但数年找不到同伴的绝望,也将谨慎一层层削磨。
陈淮看他没吱声,也没再继续数落。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放缓。
“而想反抗那两尊邪魔,逃出这方牢笼,靠你我二人,还远远不够。”
说着,陈淮伸出手掌,气血运转间,炼气七重的修为一览无余。
“我修行二十三年,到了七重便难以增进。”
“这地方没有灵机,也无宝物,血道全靠自身气血淬炼,越往上越难。”
“而要同那两尊邪魔对峙,至少得修到玄丹。”
“但在这鬼地方,没有人庇护,突破玄丹根本做不到,便是有你二人也无用。”
“所以,这些年我虽没找到第二个觉醒者,但也找到了十几个仙缘子。”
“灵光皆在四寸到七寸之间,虽感知不到血脉传承,却也能参修功法,为你我同胞。”
“如今就藏在各地,琢磨求生手段。”
说到这里,陈淮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在低矮石室里显得格外高大。
“我在这牢笼里活了四十一年,不知道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传承告诉我,外面有辽阔天城和千里山河,有我们真正的族人。”
其目光炯炯望向阿蛮,粗犷面目上不复笑意,唯有恳切坚定。
“我信。”
“总有一天,我们能打破这牢笼。”
“带着所有人,回到我们真正的家园去。”
石室里暗火明灭,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落在石壁上交合重叠。
阿蛮将剩下的半截肉条塞进嘴里,嚼碎咽尽,抬起头来。
“陈叔。”
“嗯。”
“那些人,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
“我……想看看其他同胞……”
陈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淡笑道:“急什么,先把你那些烂毛病改了再说。”
“从明天起,跟我学究竟该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