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
旌旗如云,内外广厦千万座,大庇黎民百姓。
这座横亘周庭南疆的雄关,城垣千里,青黑城砖叠砌如山,墙垛上巨器、重兵高悬,弦未上而杀意已陈。
城内长街纵横,坊市林立,酒旗招展间有妇人叫卖,孩童追逐跑过巷口,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数百万人族依此而居,烟火气裹着灵机蒸腾而上,汇入城器碧光之中。
而在镇南关以北,更有大小城器散布如棋子落盘,碧光勾连成网,庇土数千里,笼御数千万乃至万万百姓。
人道洪流自凡人聚居之地汇聚横贯,天命垂承如灿星倒悬,重重叠加,沉厚得虚空都为之嗡鸣。
另有浩瀚碧光冲天而起,震荡四宇。
如此威势,也便是人族近百年苦心经营的阳谋。
城器连壁,百城合拢,人道洪流勾连如锁链,每多一座城器,便多一重叠加,便是真君有缺,也亦能阻万族,长庇千秋。
而如今南北城器纵横交错,碧光衔接不断,凡人安居于内,天命自然汇聚垂承,不必刻意运转,便已坚不可摧。
纵是妖王道行通天,一击之下或能碎城,但天命反噬落在其真性之上,也亦会为之暴毙。
哪怕是想效仿旧事来撼动镇南关,也要先将南境数千里山河尽数围困,切断同北方城器的勾连。
唯有数百大妖齐出一地,方有可能。
且随着后方不断祭炼新城,南北合拢越发紧密,这一可能也在逐年缩减,终将彻底成为妄想。
而放眼整个人境,如今也不止这一地有如此气象。
但此刻,在城楼之上,旌旗于呼啸冽风中翻涌,却有一尊魁梧身影稳坐城头,手持大戟横搁膝上。
其也便是镇南关主帅,玄丹九转人道真君:周修稷。
其身形仍旧魁梧,肩背宽阔如城墙一角,金甲明灿生辉,明煌道威倾轧一方。
但其气息,却已如秋后枯灯。
暮气自性命深处涌现,缠着身魂蔓延,一丝一缕侵蚀道基。
那双迸发神光的双目,如今也已浑浊黄褐,衰败至极。
延性庇命丹的神效,已然在三月前彻底耗尽,徒剩余火,熬煎待绝。
这般坐在那里,遥望南疆,一言不发。
而在城楼左右,数位守将分列两侧,甲胄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为首的李戡叉手抱胸,靠在城墙上,面目凶厉,一双狼目死死盯着南方荒野,几欲开口,也终是没吐出话来。
钟岳立于另一侧,双手背于身后,雷蕴在血肉间闪烁不定,却也沉默不语。
其于守将也皆是如此,只待那巍巍主将下令。
而南边兽域莽莽苍苍,放眼望去,山岭如黛,密林翻涌,千里蛮荒间不知藏着多少大妖。
周修稷目光落在这片苍莽上,眸间神光涌动,久久没有收回。
他自然是想去的,趁着道寿将绝之际,纵威南下,杀入蛮荒深处,砍几尊大妖回来,亦或是就这般壮烈陨落。
但他是镇南关主帅,更为人道真君,关乎甚大。
纵威南下听着快意,可他往南深入千里,想爆发强横战力,就得纳军伍于法身,总不能临了带着几万兄弟陪葬。
且先不说大妖遁走,能不能寻到;就是离了城器庇护、人道加持,他一个道寿将尽的九转真君,也极可能遭受妖王镇压,白白丢了性命。
总不能为了一心痛快,还请天君庇佑,特来替他善后、收拾残局,那就更不值当了。
想到这里,其肺腑间的那口气翻涌变化,终是化作一声浑浊叹息,落在城砖上碎成沙土。
“将军!”
李戡终于没忍住,嗓音沙哑,像刀刮铁。
周修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戡张了张嘴,凶煞面目拧在一起,终是将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最后只吐出四个字来。
“末将在此。”
钟岳也上前一步,雷蕴收束掌中,抱拳沉声。
“末将亦在。”
周修稷盯着两人看了几息,那双浑浊神目间似有什么东西涌动,却又快速消散。
其抬手,手掌落在二人肩甲上,力道沉重。
“往后,关城便交你二人。”
其缓缓站起身,金甲在烈阳映照下,明灿生辉。
“本将戍关二百载,未丢一城,未损万民。”
“你们,也当如此,好好庇这黎民百姓。”
李戡面色凝重,单膝砸地,铁甲撞击城砖,砸出一声脆响。
钟岳也半跪而下,掌中雷光乍亮又灭。
但周修稷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城头正中。
那方大戟被他提起,戟杆竖直,戟刃朝天。
下一刻,其猛然将大戟插入城头!
轰!
城砖碎裂,戟杆没入三尺,余下戟身巍然矗立,戟刃上赤纹猛地迸发明煌神辉,同城器碧光为之共鸣。
人道洪流自城器深处翻涌而起,顺着戟身蔓延缠绕,碧光同赤纹交织相融,那恢宏气机也骤然暴涨,震得千里镇南关嗡鸣不止!
碧光冲天!
关内数百万百姓纷纷抬头,只见一道碧色光柱自城楼拔地而起,直贯九霄,煌煌恢宏,映得半边天穹碧灿明盛。
而城墙之上,那柄大戟迎风矗立,戟刃如月,赤辉同碧光交映变化,犹如一尊临世守关神将,镇压于此。
远处南疆蛮荒深处,数道妖气为之一滞,旋即遁入更深处,不敢窥望。
周修稷站在大戟旁,背对南疆,面朝北方。
烈阳落在其身上,金甲泛辉,衰败气息也被那冲天碧光照得无所遁形,好似回光返照般。
其遥望天北,仿佛在直望巍巍镐京。
旋即,其便抬脚迈出城关,周身道威涌动,化作一道明煌流虹,向着北天疾掠而去。
城楼上,李戡同钟岳起身,并肩站在大戟旁,望着那道远去的流虹,一言不发。
城头旌旗猎猎翻涌,碧光冲天不歇。
而那道流虹越飞越远,越行越淡,最终没入北方云海深处,消失不见。
唯有大戟仍矗在城头,戟刃上赤光如血,碧光如天,交映不绝。
而镇南关,巍然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