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永远的第二名
礼铁祝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像是准备把人连骨头带尊严一起吞下去的竞技场大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他妈被地狱的设计师,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一百遍。
这……这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前脚,他们刚用“我烂我有理”的滚刀肉精神,把一个追求完美的强迫症给活活“恶心”死了。
后脚,这地狱就跟听见了他们心里话似的,立马反手一个大逼斗,甩在他们脸上。
“俺们刚他妈的,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刚领悟到一地鸡毛才是人生的真谛……”
“你转头,就给俺们安排一场,跟‘完美版’的自己,打擂台的戏?”
“你这剧本,是哪个孙子写的?”
“存心的是吧?!”
礼铁祝哭丧着脸,喃喃自语。
这感觉,就好像你好不容易跟自己和解,坦然接受了自己一个月三千块工资,还欠着一屁股花呗的现实,准备躺平了。
结果第二天,你那在华尔街当总裁,年薪千万美刀,迎娶了白富美,刚生了龙凤胎的孪生兄弟,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你家楼下,摇下车窗,一脸关切地问你:“哥,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要不要来我公司扫厕所?我给你开四千。”
这他妈谁受得了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孙子,是想诛心啊!
不光是礼铁祝,他身后的十二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眼了。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三斤黄连还苦。
刚刚因为战胜了何庆而升起的那一点点“人间烟火气战胜一切”的豪情壮志,瞬间被这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给浇了个透心凉。
“跟……跟完美的自己打?”商大灰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恐惧,“那……那不是自己打自己吗?”
“不。”
井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竞技场入口那深邃的黑暗,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自己打自己。”
“是……用你的所有缺点,去攻击他的所有优点。”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的战斗。”
井星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一个拥有你所有优点,却没有你任何缺点的“自己”。
他知道你所有的招式,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弱点。
他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而你,对他一无所知。
这怎么打?
拿头打吗?
就在众人陷入死寂般的绝望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入场。】
话音落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竞技场的大门内传来,将十三人瞬间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
当礼铁祝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宏伟得不似人间的竞技场中央。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他那张写满了“卧槽”的脸。
头顶,是模拟出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蔚蓝天空。
四周的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死寂。
这死寂,比山呼海啸的呐喊,更让人心慌。
“祝子!”
龚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礼铁祝扭头看去,发现队友们都在,被分散在竞技场的各个角落,每个人都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都小心点!”礼铁祝扯着嗓子喊道,“这地方邪门……”
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在每个人的面前,那光洁如镜的地面,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身影,从“镜子”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礼铁祝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
在他面前十米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礼铁祝”。
那个“礼铁祝”,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也是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长相,也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礼铁祝自己,因为常年开夜车,熬夜,腰背有点佝偻,眼窝深陷,带着一股子被生活盘得没脾气的疲惫感。
而对面那个“礼-铁祝”,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明亮,锐利如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信的微笑。
他身上的旧夹克,穿出了高定西装的范儿。
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像是随时准备踏碎凌霄的战靴。
最让礼铁祝心脏一抽的是,他天生因为唇腭裂留下的那道疤痕,在对面那个“自己”的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仿佛是英雄勋章一般的,帅气的刀疤。
完美。
太他妈完美了。
这不光是“完美版”的自己。
这是他妈的,开了美颜,拉了长腿,还顺便请了韩国顶级整容医生,做了个全套的,p图过度的,网红版自己!
不光是他。
竞技场的另一端,传来了商大灰不敢置信的怒吼。
“你……你不是俺!”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商大灰的面前,也站着一个“商大灰”。
那个“商大灰”,同样高大魁梧,但肌肉线条更加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而不是商大灰那种,略显臃肿的蛮力感。
他的眼神,不再是憨厚中带着一丝迷茫,而是冷静,沉稳,充满了战士的荣耀与坚毅。
最关键的是,他的脸上,没有因为失去挚爱而留下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他看起来,完整,且强大。
“我就是你。”那个完美的商大灰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和商大灰的粗声大气截然不同,“我是那个,在姜小奴被金阳那群杂碎欺负时,及时出现,把他们全部撕成碎片的你。”
“我是那个,在她生病时,找到了最好的医生,赚到了足够的钱,让她活下来的你。”
“我是那个,保护了她一生的你。”
“而你……”
完美商大灰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看着那个因为他的话,而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的本体。
“你,只是个连自己媳妇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不——!!!”
商大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被戳中了心中最痛的伤疤,理智瞬间崩断,举起开山神斧,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俺杀了你!!!”
【力劈灰山】!
蓄力都不需要了,商大灰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愤怒和悲伤,劈出了此生最强的一斧!
面对这足以劈开山峦的一击,那个完美的商大灰,只是摇了摇头。
他同样举起了斧子。
同样是【力劈灰山】。
但他的动作,更快,更简洁,更有效率。
没有一丝多余的发力,没有一丝情感的宣泄。
只有,绝对的,精准的力量。
“铛——!!!”
两柄神斧在空中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结果,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商大灰,那个以力量着称的灰陵山神,竟然被硬生生地,震退了十几步!
他握着斧子的虎口,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那个完美的商大灰,仅仅是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商大灰,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
“看到了吗?你的愤怒,你的悲伤,只会让你的力量变得不稳定。”
“而我,没有这些多余的情感。”
“所以,我永远,比你强那么一点点。”
“永远的,第二名。”
商大-灰,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无力”的冰冷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竞技场的各个角落,战斗,同时爆发。
龚卫的【挑战之矛】,快如闪电,刁钻狠辣,却被对面的“完美龚卫”,用一模一样的招式,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你的招式,太依赖小聪明和街头智慧了。”完美龚卫一边格挡,一边微笑着点评,“充满了不安全感和对所有人的不信任。所以,你的矛,永远不够纯粹,不够堂堂正正。”
沈狐的【万紫千狐】,上千道狐影,魅惑众生,却被“完美沈狐”的一记最简单的狐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你的骄傲,只是为了掩饰你的自卑。”完美沈狐的声音,如同魔咒,“你害怕别人看不起你,所以才用这种华而不实的招式,来伪装自己。可在我面前,你的内心,一览无余。”
商燕燕的【定魄神针】,神出鬼没,却连“完美商燕燕”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的医术,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证明,你比那些男人更强?”完美商燕燕一边闪躲,一边发问,“当你把行医,当成一种好胜的工具时,你的针,就失去了灵魂。”
……
一句句,一声声。
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脓疮。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
是一场,由最了解你的人,对你进行的,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战斗中,节节败退。
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技巧,他们的智慧,他们的骄傲……
在那个“更完美的自己”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幼稚,漏洞百出。
一股名为“自我否定”的毒药,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蔓延。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的人生。
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我真的……这么没用吗?”商大灰扔掉了斧子,跪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失声痛哭。
“原来……我一直……都只是个笑话……”龚卫的矛,也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绝望。
如同瘟疫,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而礼铁祝,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商大灰的崩溃。
看着龚卫的绝望。
看着每一个同伴,被那个“完美的自己”,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了所有的尊严。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动了,下场,也是一样。
甚至,会更惨。
“为什么不动手?”
那个完美的“礼铁祝”,缓缓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仿佛能踏平整个世界的,巨大的压迫感。
“是害怕了吗?”
“害怕看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失败?”
礼铁祝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无比陌生的脸,沙哑地开口。
“你……想说啥,就直说吧。”
“别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完美的礼铁祝,笑了。
那笑容,阳光,灿烂,充满了成功人士的从容与魅力。
“好。”
他停在礼铁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礼铁祝,三十五岁,东北天城(辽宁沈阳)人,大专文化,开过网店,倒闭了。玩过股票,赔光了。现在,是个网约车司机。”
“月收入,刨去车贷,油钱,保险,剩不下五千。”
“每个月,要还六千块的车贷加房贷。”
“你女儿想买一个三百块的乐高玩具,你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给她买了个三十块的盗版货。”
“你老婆的生日,你说要带她去吃顿好的,最后,只是在楼下吃了碗六十八块钱的麻辣烫。”
“你父亲临死前,躺在病床上,你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没钱。”
完美的礼铁祝,每说一句,礼铁祝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又一刀,狠狠地捅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看看你,礼铁祝。”
完美的礼铁祝,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把网店开成了全国连锁的你。”
“我,就是那个,把股票玩成了股神的你。”
“我,就是那个,给女儿买了全套乐高城堡,给她建了一个游乐场的你。”
“我,就是那个,在你老婆生日时,包下整个马尔代夫最美的小岛,看了一夜星空的你。”
“我,就是那个,让你父亲,住进全世界最好的医院,让他多活了二十年的你!”
“我,才是她真正的丈夫,她真正的父亲,他真正的儿子!”
“而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只是一个,拖累了他们一辈子的,废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活不明白的,累赘!”
轰——!!!
礼铁祝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手中的胜利之剑,也“哐当”一声,掉在了一旁。
他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空洞,灰败。
是啊。
他说的,都对。
字字句句,都对。
自己,就是个废物。
就是个累赘。
就是个,失败者。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就这么,死在这里,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吧……
礼铁祝的意识,开始模糊。
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他看到,那个完美的自己,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一把和他一模一样,却闪烁着璀璨光芒的,胜利之剑。
剑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再见了。
老婆。
女儿。
对不起。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这么个,没用的爹,和没用的丈夫了……
礼铁祝,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解脱的一刻。
整个竞技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自己的“完美版”,击溃了心防,跪在地上,放弃了抵抗。
一场,彻头彻尾的,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