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加油站的时候,诺无从后视镜里看到杨易航站在路边,被三个人同时扑倒。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伊利亚斯!停车!杨易航还在后面!”
伊利亚斯没有停。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是正常的圆形,虹膜的颜色也没什么不对,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的不正常。
诺无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伊利亚斯!”
没有回应。
诺无伸手去抓方向盘。伊利亚斯一只手把她推开,力气大得出奇,她的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她龇了牙。她低头看自己被推开的那个位置,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她看着那道红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酒店的时候,杨易航检查过伊利亚斯。瞳孔正常,虹膜正常,呼吸心率正常,杨易航说他不像被控制的样子。但他错了——地下市场那些人也不全是瞳孔涣散的。有一个在数钱,数得很慢,但每一张都数对了。有一个在挑药瓶,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动作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们只是慢,不是傻。
诺无的影子从脚下涌出来,缠住了伊利亚斯握着方向盘的手。车开始跑偏,轮胎碾上路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诺无扑过去,把方向盘掰正,同时一脚踩在刹车上。车在路面上划了几道S形,最后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肩上,车头对着沟,差一点就栽进去。
她熄了火,拔出钥匙,转身看着伊利亚斯。
伊利亚斯坐在驾驶座上,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眼神空空的,瞳孔是散的。
诺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伊利亚斯没有反应。
又一巴掌。还是没反应。
诺无深吸一口气,抓住伊利亚斯的衣领,把他的头往方向盘上撞。第一下,额头撞在方向盘上,发出闷响。第二下,方向盘上的喇叭响了,嘀——,在空旷的公路边格外刺耳。第三下,伊利亚斯的眼睛眨了一下。
诺无停手了。
伊利亚斯的瞳孔从涣散开始慢慢聚拢,像水里的墨迹重新凝聚成一滴。他眨了几下眼睛,看着面前的诺无,又看了看自己被安全带勒住的胸口,再看了看方向盘上那几滴还没干的血。
“你他妈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过来的那种含混。
诺无松开他的衣领,退回到副驾驶座上,大口喘气。
“你刚才被控制了。”她说“你不记得了?”
伊利亚斯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了一道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他看着指尖上的血,又看了看方向盘上的血。
“我……”
“你开车跑唠!”诺无说“杨易航还在加油站!”
伊利亚斯沉默了。
诺无从副驾驶座上探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是圆的,虹膜的颜色是正常的暗红色,表情也正常多了。
随后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公路边上往回看。公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黑暗里,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是加油站的火还在烧。
“杨易航还在那儿嘞。”她说。
伊利亚斯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
“回去找他。”他说。
诺无摇了摇头:“我们找个地方藏到起,给协会的人发消息,等天亮了再讲。”
伊利亚斯没有说话,他再次上车踩下油门,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
车沿着公路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不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伊利亚斯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后面,熄了火。
两个人下车。
伊利亚斯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这栋楼一共六层,窗户全黑着,楼道里的灯也没亮。一楼有一扇铁门,虚掩着,门上的绿漆起皮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陡,没有灯,黑暗从楼梯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发霉的、阴冷的气味。
地下室。
诺无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她的耳朵贴在脑袋上。
“下面好黑。”
“我下去看。”伊利亚斯往下走。楼梯很窄,台阶上堆着杂物,有破纸箱、空酒瓶、几块砖头,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已经干了,剩一层皮贴在地上。他走到最后一级,站在地下室里。不大,二十来平米。天花板很低,他抬手几乎能碰到。墙角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全是灰。地上有一张旧床垫,发霉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转身走上去。诺无还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惨白。
“下面能待。”他说“就是有点臭。”
诺无跟着他往下走。她踩到那只死老鼠的时候跳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伊利亚斯拉住了手。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莫挨我。”她甩开他的手,语气很不客气。
伊利亚斯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两个人站在地下室里。诺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扫了一圈。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噗叽噗叽响。
诺无把手机靠在墙角,让光朝上,照亮了整个空间。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影子从她脚下涌出来,沿着地面铺开,爬上楼梯,糊住了那扇铁门的门缝。影子的边缘在微微发颤,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伊利亚斯在墙角翻东西。铁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都空了,几个纸箱里塞着旧衣服和废报纸。他打开一个铁皮柜,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翻床垫旁边的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空易拉罐和皱巴巴的食品包装袋。
他翻到第三个塑料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塑料袋打开。
一把电锯。
链锯生锈了,链条上全是红色的铁锈,锯齿还在,但钝了不少。机身上沾满了灰,油壶里的油早就干了。他拉了拉启动绳,很涩,拉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诺无从门口那边看过来。
“那是个啥子?”
伊利亚斯没有回答。他把电锯放在地上,蹲下来,拆掉链锯的盖板。链条锈死了,拧不动。他用指甲抠了几下,铁锈掉了一些,但链条还是卡着。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块砖头,对准链条敲了几下。
铁锈碎屑飞溅。
他又拉了一下启动绳。
卡住了。
再敲。再拉。
启动绳被拉出来一截。
再敲。再拉。
“咔。”
链条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转了。虽然很涩,但能转了。
伊利亚斯把盖板装回去,站起来,提了提电锯的重量。不轻,但能单手操作。他走到诺无旁边,看着楼梯上方那扇铁门。铁门被影子糊住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但能听到声音。
外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墙上刮来刮去的沙沙声。
诺无的额头全是汗。她的影子在颤抖,已经不只是边缘在颤了,是整个影域都在颤。那扇铁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响。影子往里凹了一块,又弹回来。诺无咬着嘴唇,身体晃了一下。
“我撑不了多久唠。”她说。
伊利亚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体在发抖。
“把门打开。”伊利亚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