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剑的剑光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大巫师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落剑,是剑落不下去。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不安感,莫名涌上心头。
那股不安感很轻,轻得像蛛丝,可偏偏在大巫师心中挥之不去,而他手中的帝剑像被钉死在虚空中的铁块,纹丝不动。
大巫师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退,但腿不听使唤。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血脉在微微颤抖。
六颗金色的血脉种子在他体内疯狂旋转,像受惊的鱼群,四处乱窜,完全不受控制。
他活了无数岁月,诸天神殿大乱、宇宙主宰陨落,帝主覆灭,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这种感觉只出现过一次。
上一次,便是那位他日夜侍奉的帝主发怒的时候。
他很清楚是他的血脉在害怕,是帝族的血脉,在害怕!
他猛地回头,看向墓碑方向。
余烬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是却有一点点奇异的金色光芒从他体内透出,在周身缓缓流转,像九条沉睡的龙。
那些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散发的气息,让包括他在内的现场所有生灵都感觉到一股来自心灵的颤栗。
不仅是大巫师。
无赦盟那边也感觉到了。
幽玄燕歌努力撑着身体,抬头看着余烬。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在颤抖,他修炼帝皇诀,体内有三颗血脉种子,能明显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恐怖。
那不已经不算是压制了,是碾压。
像天塌下来,像海倒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头顶,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李红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手指抓着石缝,指节发白。
她修炼出一颗种子,在余烬九颗种子的气息面前,她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但只是害怕,更像是天生的本能。
帝族血脉对高阶血脉的臣服本能,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改不掉,逃不了。
法难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佛号。
他的袈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雷天半蹲着,双手撑着地面,手臂在颤抖。
晏无咎握着断剑,剑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白小楼趴自己背着的在棺椁上,棺椁里的尸傀在发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巫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抬手,向着十万帝族战士发号施令,一指指向余烬,“给我杀了他。”
十万帝族战士同时举枪,黑色的光芒在枪尖汇聚。
那一道道冰冷的身影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他们是帝族的战士,是帝族之主亲手打造的战争机器。
只是死后沦为了大巫师控制的傀儡大军罢了。
十万道黑色光柱凝成一股可怕到无法形容的力量,朝着余烬轰去,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势,即使是半神尊都不可能挡得住。
幽玄燕歌脸色大变,想要冲过去挡住,但他的身体被血脉压制得动弹不得。李红袖闭上眼睛,不忍看。
光柱最后轰在余烬身上,炸开一团刺目的黑色光芒。
然而光芒散尽,余烬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衣袍没有破损,甚至他的头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而他的气息正在经历一场奇妙的转变。
只见九道金色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像是有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将帝族大军的力量消磨殆尽。
大巫师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抬手,帝剑从空中落下,落入他手中,六颗种子在他体内疯狂旋转,他想将全部力量注入帝剑,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一剑斩出,六颗种子旋转成轮,他的力量化作一道劈开天地的剑光,斩向余烬。
剑光斩在余烬周身散发的金色光芒上,炸开一圈圈余波。
余波所过之处,虚空纷纷倒塌,帝族战士被掀飞。
大巫师被余波震退数十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帝剑在颤抖,剑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金色光芒散了。
不是被斩散的,是自己散的。
九道光芒从余烬体内涌出,在虚空中交织,化作九颗金色的种子,悬浮在他周身。
余烬睁开眼睛。
九颗种子同时亮起,光芒将整个虚空墓场照得如同白昼。
大巫师的身体猛地一僵,帝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帝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甲片之间的缝隙渗出血丝。
他的膝盖在颤抖,脊椎在弯曲,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咬着牙,拼命撑着,不让自己跪下。
余烬站起身,九颗种子跟着他升起,悬浮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大巫师看着那九颗金色的血脉种子,看着余烬的身影,不知道是否被吓破了胆,竟是恍惚间脱口而出,“帝主……”
无赦盟的人听见这两个字皆是神情古怪,倒是幽玄燕歌看出了一丝端倪,余烬身上那九颗金色种子,大概便是帝族的最高血脉,这也是只有帝主才能拥有的象征!
而余烬看着大巫师,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大巫师被吓得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退了半步。
余烬又走了一步。
大巫师又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大巫师整整退了七步,直到每退一步,他身上的帝甲就黯淡一分,他体内的六颗种子就暗淡一颗,退到第七步时,他体内的六颗种子只剩三颗还在发光,另外三颗已经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灯。
大巫师这才惊醒过来,强装镇定的压下心底恐惧,“装神弄鬼,你以为凭借运气,获得了九颗血脉种子,又能如何,真以为自己是帝主在世不成!”
余烬停下脚步,依旧表情平淡,那九颗金色种子的光芒照在大巫师身上。
大巫师的身体猛地一僵,帝甲从他身上脱落,帝剑从地上飞起,悬在余烬身侧!
帝甲和帝剑本就是帝主的所有物,大巫师想要真正将它们炼化本就不可能,现在感受到与帝主同样的血脉气息,两件造化之器自然很清楚自己该选择站在哪一边!
而这还没算完,余烬心中一动,原始玄机盒飞了出来,机关盒化作无数精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零件,像是在传递着某种联系。
下一刻,天机万解从大巫师的袖中飞出,毫不停滞地便是直接落在余烬手中。
看着与原始玄机相似度颇高的天机万解,余烬心里一乐,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两件机关盒收入仙笼世界,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研究也不迟。
大巫师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胸口,又看了看余烬手中的天机万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种不安的感觉现在已经不是越来越清晰那么简单,而是在他眼前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危险!
他转身,就想要逃,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芒,朝着虚空深处掠去。
余烬脸色平静,目光不急不缓地看向大巫师逃走的方向,下一刻九颗种子的光芒化作一只金色的巨手,从虚空中伸过去,一把抓住大巫师。
大巫师在巨手中挣扎,六颗种子疯狂旋转,但他越是挣扎便发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压制力越强,他的身体被巨手拖回来,狠狠摔在余烬面前!
余烬低头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一拳砸下。
拳罡轰在大巫师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大巫师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陷进地面。
余烬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肩胛上,骨骼碎裂。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大巫师的身体被打得不成人形,鲜血溅了一地。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六颗种子全部熄灭。
幽玄燕歌站在一旁,看着余烬一拳接一拳砸下去,没有说话。
李红袖看见之一木,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奇异的兴奋。
法难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佛号。
余烬停手,站起身。
大巫师躺在地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但没有死。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余烬看着他,“念在你是帝族最后一具魂魄,我给你一个机会,臣服,或者死?”
大巫师没有丝毫犹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臣服”。
“行。”
余烬点头,草芥剑落入掌中,剑光一闪,大巫师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
尸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神魂从断颈处飘出,灰白色的,透明得像一团雾。
它看着余烬,眼中满是不解,他明明已经选择了臣服。
余烬收剑,淡淡开口,“臣服也得死。”
大巫师的神魂颤抖了一下,像是瞪大了眼睛,下一息他的神魂忽然燃烧起一股黑火,仅仅是眨眼之间便将其烧成灰烬!
幽玄燕歌看着消散的大巫师,沉默了很久,“毕竟是一个半步神尊,留着还有用处的。”
“太软的骨头,留着也没用,我不需要这样的人加入我们的队伍。”余烬开口,有些人哪怕丢进仙笼让其臣服,他也觉得脏了仙笼世界。
幽玄燕歌没有再说话。
余烬转身,看着那十万帝族战士,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十万尊雕塑。
帝族之主死了,大巫师死了,帝族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是帝族最强的武器,也是帝族最后的遗产。
幽玄燕歌看着那些战士,“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他们被大巫师召唤苏醒,神魂不在血液不存,只能另外找办法控制了。”余烬沉吟着说道,十万合一境,三教加起来可能也就差不多,虽然这些战士不可能拥有生前的战力,但也绝对是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的确得想办法将他们利用起来。
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裂缝后面,那是仙笼打开的内部世界通道,十万帝族战士随着一阵仙光笼罩,很快便是全体消失在原地。
幽玄燕歌看着那道裂缝,“你这只仙笼我越看越不简单,什么时候也把我装进去看看。”
“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余烬笑道。
幽玄燕歌眉头一挑,目光闪烁了几下,跟着笑道:“算了,好奇总会害死人,等我哪天想不开了再说。”
余烬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收起大巫师尸体上的东西,那只伪帝罐,一只仙晶矿脉的超级乾坤戒指,那支青竹杖,还有那颗不知何用处的红色宝石……
“那颗红色石头可以给我吗?”幽玄燕歌忽然紧张地问道。
余烬看了他一眼,便将红宝石抛了过去。
幽玄燕歌下意识地接住,然后他愣了一下,“你这次怎么这般好说话,你就不好奇它是什么?”
“我答应过让你在帝族宝库里取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不过问。”余烬无所谓地回答道。
幽玄燕歌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红宝石收进自己的乾坤物当中,“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巫师产生的幻象么,那种真真假假的幻象,便是这石头产生的,它有个名字叫三世石,虽然不是造化级,但它的幻境能力,在玄黄星空首屈一指。”
余烬心里一动,“光是这种心魔幻境,一般的造化级可能都比不了,是个磨砺心境的好宝贝。”
幽玄燕歌笑道:“怎么你后悔了。”
余烬依旧脸色平淡,“给了你那它便是你的,而且你费了那么大劲,逗了一大圈,无论是答应结盟也好,还是让出帝族宝库也好,其实都是想拿到三世石吧,是为了幽玄姥姥?”
“她留下的执念,或许只有三世石能帮她解脱。”幽玄燕歌深深地看了余烬一眼,然后笑了起来,“你说没错,一开始一切都是为了三世石,不过现在看来,能跟你结盟一点不亏。”
周围的无赦盟成员,也是默默点头,显然对于余烬,从这次帝库的表现看,他们也是打心底的佩服。
而余烬自己却没有想这么多,他现在只知道要抓紧时间返回妖域,得在时光修炼场内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应对三教和未来的玄黄大劫。
“你把伪帝罐留下来,吞星宗的烂摊子我们帮你解决,你先回去。”
幽玄燕歌像是看出来他心中所想,便是笑着开口。
余烬也没有推辞,点点头,便是直接消失在原地。
没多久之后,无赦盟的人也相继离开,只留下那块帝主墓碑,孤零零地站在墓场最高处,碑身上的符文彻底黯淡,似乎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