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庆东点了下头,握住母亲的手,“他对老公爷既有孺慕敬仰之情,也有埋怨愤恨,因为太过复杂,老公爷这一去,他还是清减了不少,眼里一直都蓄满了眼泪。”
“父母这同一日走的,哎,老夫人也是太过要强,好歹为孩子们着想一二,这一日去了,儿孙哪里能受得住?”
生老病死,无可奈何。
老萧氏决绝的吞药自尽,倒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不过这都是秘密,对外都说老萧氏思念丈夫,夫妻同年同月死,倒成了佳话。
只是这世间残酷,能有多少佳话?
假亦真来真亦假。
人生无常。
眼瞧着老夫人的眼神黯淡下去,秦庆东忽地凑到她身边,“母亲,我同您说个喜事。”
“喜事?”
秦老夫人轻叹,“这年关,倒是盼着喜事,你说吧。”
还有何喜事能冲淡故人一个个死去的惆怅呢?
“观舟的事。”
秦老夫人抬眼,“何事?莫要同我老婆子说,玉家那位将军,还在等她?”
“玉如光啊,不知。但与他无关!”
“那你小子别卖关子,快说。”
秦老夫人假意要掐他耳朵,秦庆东故意凑了上去,让老夫人掐个正着,“观舟有孩子了,母亲,您要当外祖母了。”
“观舟……,领来的孩子?”
老夫人不以为然,“可算是想明白了,先领个丫头,若是个有福气的,自己会带着手足来。你同我说,观舟和四郎两孩子和好,如今瞧着岁数也不大,还能生养。”
“不是,母亲。”
“嗯?”
老夫人歪着头,看着蹲跪在面前的幼子,“何意?”
“观舟没来给老公爷奔丧,是已有身孕,六个月了,听闻老公爷病重,这一着急,胎像不稳,临山忍冬几个拼死跪着求了她,才硬压在韵州。不然——,以她的性子,怕是早出事了。”
老夫人在听到宋观舟有孕时,已瞪大了双目。
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追问,“真有了?”
“真的。”
秦庆东叹了口气,但没提裴岸跟宋观舟提和离的事儿,也没提裴岸如今耳朵里已听不进去任何话语。
宋观舟有孕这事,大多都知晓,就裴岸充耳不闻。
秦庆东去了公府,临山头一个奔他来,说了这好消息后,愁眉苦脸哀求,“二爷,您同我们四爷是挚友,这事儿您得相劝一二,之前送信之人,被拦住,阴差阳错的蹲大牢,耽误了时日。其实夫人也存了退意,若不是蝶舞收起和离书,夫人也签了送韵州府报备去了。”
“观舟为何要签?为了孩子,也不能签啊!”
哪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呢?
临山苦笑,“四爷不理不睬,夫人不知京城之事,只以为是有了孩子,四爷也觉得两人再无可能,若讲究下去,不是夫人的性格。再者说了,夫人从不认为一个人抚养孩子,有何不妥的。”
对喽!
这才是关键的!
在宋观舟眼里,孤儿寡母的,没那么凄惨,至少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秦庆东轻哼,“可不兴这么想,这孩子有了亲爹在,才算有了根基,镇国公府是何等尊贵的人家,你们夫人为了孩子,也不能犯傻!”
临山点了下头,“道理我们几个都知,可这两口子……,哎,不闹的时候,互相挂念,在一起也是蜜里调油,谁能想到分开那会儿,吵得天翻地覆,四爷也算是冷静之人,和离书就这么明晃晃寄到韵州……”
任谁能忍?
秦庆东轻拍临山肩头,“这事儿我去跟季章说,对了,老公爷和世子知晓不?”
“知道。”
临山想起裴渐,双目又红了起来,“幸亏赶上了,老爷给孩子取了名字,后头再没能开口说话……,午后就去了。”
一切都是定数。
秦庆东难掩唏嘘,忽地脑子一闪,“世子二哥认得,为何不同你们四爷说?”
嗐!
临山想到这事儿,直咬牙啊!
“二爷,世子、海叔,我们几个是轮番去说,结果四爷非但不听,还恼怒起来。他日日在灵堂跪灵,人又憔悴,谁敢硬逼着他听?”
秦庆东嗯了一声,“回头我说。”
匆忙跪拜老公爷的灵柩之后,秦庆东刚要同裴岸开口,就被裴岸顶了回去,“若是与父亲无关的,溪回就不要开口,我的态度已告知临山,你们别再相劝。”
“不是,我话都没说——”
“给我清净几日,算我求你了,溪回!”
这等口气,秦庆东屡次要开口,又不得不闭上,好好好!这裴季章是真正要同宋观舟决裂了。
一个字都不想听到。
看着裴岸清瘦憔悴的模样,秦庆东只能先回秦府,同母亲相聚。
秦老夫人却因这话,年夜饭上都多吃了半碗。
回到屋中,就叫老嬷嬷来,开始给宋观舟和肚子里的孩子,准备吃的用的。
秦夫人赶紧拦住秦老夫人,“母亲,不急在这一日,慢些。”
大过年的,坐下歇会儿。
秦老夫人满脸笑意,“若说这几家里头,我最挂着谁,就是这丫头,她要强,聪明,男人堆里抢饭吃,我生怕她这一生忙忙碌碌,到最后一场空。而今,有了孩子,不管是哥儿姐儿的,总算是有了盼头。”
人总是要老的,到老了,不就是指着儿孙绕膝这点热乎劲度日吗?
这等喜事,一直到老公爷正月二十七上山下葬,裴岸都不知。
直到裴岸准备住在草庐,为父母守陵时,裴辰这才忍不住,拽着他胳膊,拖到一旁无人角落。
“去韵州!”
“不去。”
裴岸抬头,“二哥,不管是何理由,别再劝我,我同姑母说了,等我守孝三年后,就迎娶王家妹妹。”
“你胡说八道你!”
裴辰气得头疼,连日守灵,茹素,没睡过一个整觉的他,这会儿眼前一黑,差点被裴岸气得晕厥过去。
“观舟要生了,你不去守着她,倒是想着再娶?”
苍天!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裴辰松了口气,想着裴岸一定会错愕、激动、甚至是苦尽甘来的落泪,可片刻之后,他看到冷静的裴岸。
一声不吭。
“怎地?太过欢喜?”
裴辰抬手,捶了他胸口一记,裴岸摇摇头,“二哥,大可不必为了劝和,说出这么离谱的谎言。”
啥?
轮到裴辰错愕,“……这哪里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