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凄厉,几人也顾不得别的事,飞奔而入。
那个戍边守疆多年的将军,那位荣登国公的裴渐,在他七十七岁这一年,离年关只有七日时,离开人世。
一时之间,公府上下,哽咽难忍。
裴家三个儿郎,跪倒在他身边,嚎啕大哭,裴海忍着巨大伤痛,下令即刻锁阖公府中门、侧门,只留小门通行,严禁府内任何人喧哗。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差人飞马入宫报丧。
递遗折、报公爷薨亡时辰、病因。
公府女眷闻讯,从齐悦娘到萧引秀,还有裴姑奶奶等人,不分主仆,即刻除彩、摘钗、去佩玉。
即便如此,低泣声还是若隐若现。
悲戚笼罩在整个公府上方。
小佛堂里,老萧氏本在歇息,忽地胸口一阵钝痛,她翻身起来,“府上发生何事?”
无人应她。
她踉跄起身,多年不曾出佛堂去,她即便努力保持干净和体面,但身形容貌还是因被囚,而苍老太多。
“来人,来人!”
小佛堂里,冷冷清清,但三道门之外,若隐若现还是传来了报丧的哀调。
“谁死了?”
老萧氏慌里慌张,从屋子里开门,不顾寒冷,一脚踏下石阶,哪知石阶上霜冻雪霖,又硬又滑,这一脚踩上去,肥胖的身躯顿时把不住稳,摇摇晃晃,砰的一声重重摔下。
等到仆妇回来,老萧氏快被雪埋住。
“老夫人,醒醒。”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下来,老萧氏被仆妇抬入屋中,眼神都有些直愣。
她大着舌头,艰难开口。
“府上,何人逝去?”
进来的仆妇,虽说往日也不穿红戴绿,但今日更为素净。
老萧氏是谁?
那也是执掌公府多年的老太太,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眼前仆妇闻言,跪地哽咽道,“老太太,老爷薨了。”
“薨……薨了?”
老萧氏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裴渐,死了?”
她面色复杂,似哭似笑,满脸不敢置信,“就这么……就这么死了……?”
仆妇跪地,“老夫人,节哀顺变,您保重身子。”
“裴渐啊裴渐,你去寻萧斩冰了,是吗?你要丢下我,去寻她,呵!你休想!”
“老夫人息怒,等大夫来给您看伤。”
伤?
老萧氏抬手,摸到额头上肿胀的地方,苦笑连连,“他想撇下我,与萧斩冰在阴曹地府双宿双飞,绝无可能!”
仆妇只当她被老公爷离世的噩耗打击到,故而说些胡话。
瞧着她腿脚额头都有伤,还在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故而还是去请大夫。
顺带禀报世子。
裴辰闻言,刚换上素白孝衣的他愣住,“母亲,摔了?”
来禀的嬷嬷点头,“世子,是老奴来给老爷磕头烧落气钱的时候,老夫人本是睡着的,也不知为何起身出门,因此摔了下去。”
“可要紧?”
“头上和脚上都有伤,说话似有大舌头,已差人去寻大夫了。”
裴辰愣住片刻,转头叫上裴岸。
“四弟,同我走一趟,此处先交给三弟处理。”
去见老萧氏,裴彻肯定不会同行。
裴岸闻言,眼眶泛红,沉浸在巨大悲伤之中的他,点了下头,继而跟着裴辰同行。
“母亲摔了。”
裴岸垂头,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回问,“可有伤到?”
“仆妇来说,伤到额头和腿脚,大冷天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摔这一下恐怕不轻。”
裴岸嗯了一声,未有应答。
裴辰侧首,看向裴岸,“等送父亲上山之后,我想着给三道门打开,四弟,你看如何?”
裴岸没有马上回答。
裴辰没催促,父亲薨亡,爵位在这里,等着他去办的事不少,他脑子里这会儿都是一团乱麻。
好一会儿,裴岸抬头,“二哥斟酌就是,只要母亲不再出门来祸害,她有心做个荣养的老夫人,这也是公府的福气。”
“好。”
兄弟二人很快走到小佛堂,刚进门,就听到老萧氏的声音,她声嘶力竭呵斥起来,“他死了,他倒是敢死在我前头,混账的裴渐,折磨了我一生啊!”
尖锐撕裂的声音里,充满悲怆和痛楚。
裴辰看了一眼裴岸,无声叹息。
两人面色沉重,前后走入屋内。
炕床上,老萧氏浑浑噩噩,明明是躺着的,却骂骂咧咧,裴辰走到跟前,俯下身子,“母亲,可是摔着了?”
一眼就能看到额头胀鼓鼓的包。
血迹被仆妇擦干,但因肿胀凸出来的样子,瞧着还是挺吓人的。
兄弟二人站在床边,老萧氏却充耳不闻。
她仰躺着,抬着手,指着房顶,骂骂咧咧,可吐字不怎地清楚。
“母亲,保重身体。”
老萧氏不予理会,“裴渐,你怎地能死?你十多年不见我,你这个心狠之人,我好歹给你生儿育女,你这个负心薄幸的混账,萧斩冰就那般的好,你要撇了我去九泉之下同她双宿双飞,做梦,你做梦!”
她一生要强、算计。
这十载时光,夫妻未曾谋面,却没有消减她半分恨意。
裴辰看到这样的母亲,心中也不是滋味,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碰了老萧氏的衣袖,“母亲,父亲还未入殓,若不您去看他最后一眼。”
老萧氏闻言,这才停下骂骂咧咧的话语。
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你这逆子,来作甚?来看我是否死了?”
“母亲,孩儿没有这个想法,听说母亲摔伤,也颇为担忧。”
“滚!”
老萧氏恶狠狠的看着裴辰,以及裴辰后面的裴岸。
“都滚出去,我用不着你们来可怜我,这世间之人,都是负心忘义之辈,包括我自己生养的,到如今,裴渐这老混账死了,我也用不着你们来可怜我,滚!”
老萧氏大着舌头,头发花白,原本挽起的发髻,早就散开。
她面色阴沉,双目冷冽,看着眼前的两个亲生儿子,犹如仇人那般。
“母亲,身子要紧。”
“我不用你们管,今日我高兴得很,裴渐死了,叫厨房给我送大鱼大肉,对了,来人,给我更衣,我要穿红戴绿!”
她绝不会给裴渐守孝!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