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内灯火微晃,把四壁映得一片昏黄。房门紧闭,江枫的话落下,屋里一时没人开口。
姜玉洲沉默片刻,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胡须微动,嘴角一张:
“道兄,我能去哪里?”
整个雷川道的戍卫都由他主持,这时候让他走,就等于把一切权力卸去,第九军怎么办?况且自家山门就在翠萍道,他就算能独自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
青霄府主事东洲尚不足十年,仙律正是森严时,他领着戍守之责,没有诏令就直接逃离,和抗命没有什么区别,别说一条命,就算有十条,也不够人家拿来杀鸡儆猴的。
想到这里,姜玉洲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心底里升起的沉重感压下去,抬眼望向江枫,只问道:
“道兄是何时结婴的?”
江枫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静地想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一月前刚刚功成。说起来,能渡过这道大关,全赖陶老道兄和你师兄弟几人当年相赠的那部《神剑御火真诀》,教我借此在剑道真罡一脉上创出份小小的玄业,总算是证位有成。”
“没有那部剑诀,我多半走不到此地,这份恩义,为兄此生不敢或忘。”
姜玉洲听到“玄业”二字,神色微动,眼中露出好奇艳羡。
他已临近结婴的关口,此时询问江枫何时破境,自然也有映照自家前路的心思。
江枫看出了他的用意,便道:
“你既快到了这一步,我便与你简略道说一二。”
“结成金丹,便是启证道途,世人称呼我等为真人,真人二字,一是凡身自此真正踏入修真之门,二是到了此境,才算真正看懂仙路该怎么走,但你我晓得,这金丹境距离大道尚远。”
“一路修行,待到性命合一,破丹成婴,气象道宫外显于此方天地,才算真正创出一份玄业,可以遗泽后辈,可以望见大道,可以道基真意调控些许天地本源法则之力,是以被后修称一声‘真君’。”
“再往上,若能彻底证成玄位,化神功成,便是让这份玄业贯通天地,自此仙业大成,可独掌天地间某一脉道统权柄,位格与名讳融于一体,方配‘天君’之称。”
“我如今距离那玄位还远着呢。”
说完这些,江枫稍作停顿,又将话头转回自己身上。
“此间的事说来也急,当日我出关不足半月,山外便传来了消息,说临近扶风山以南的四阶灵地寒泉山已被妖众攻陷,至于来的是哪一路妖众,全无消息。”
“事发突然,我那山门中没人主事,窦宗主身兼大职,得了讯息匆匆自雷川赶回北域便开始处置,正逢我结婴功成,来不及举办一应庆贺事宜,便被调传让来雷鸣谷听用。”
话音落下,一声轰雷从夜色深处滚过,震得偏屋窗棂轻颤,案上灯焰忽地一低,江枫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了一下。
他望着那簇灯火,许久才低声道:
“闭关三十六年,于山中,不过一场坐忘,可等洞门再开,青霄府已立,东洲重分二十三道,人妖两族的战火,也烧到了化生寺近旁。”
“山河尚在,世道却像隔了一重,身在其中,我倒像个从旧年迟归的人。”
江枫感叹罢,姜玉洲沉默了片刻。
看着面前这位老友,说羡慕他自然是羡慕的,自己梦寐以求的金缕元婴之境,已经被人家先一步走成了。
对方此番功成,此时也确实让他对自己的前路多了几分信心,说实话,若论天资与际遇,他自问不在江枫之下,那这位既能闯过那关卡,没理由他不行。
但话听到后半段,寒泉山失陷的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妖盟的兵锋竟已跨入北域,甚至逼近化生寺祖庭所在的扶风山,这说明人妖两众的战局又有变化,北域也不再安稳,想到这里,姜玉洲心中的忧思又重了一层。
至于江枫那句“从旧年迟归”,他听来倒是容易理解。
修真之路就是这般,一旦走起来,往后的日子越往高处走,孤独和恍惚必然是少不了的。江枫闭关的三十六年,也是他姜玉洲从筑基一路结丹,再从结丹初期走到金丹巅峰的三十六年,若只看这段年月里的进境,他自觉自己比江枫的体悟还要大。
他如今不过百余岁,这个年纪放在凡人中已是天寿,可百余年便修至金丹巅峰,在修真界却是千年难遇的速度,以他自己的进境衡量,一载所得,往往抵得上寻常修士十年积累,南征北战带来的恍惚怎能不浅。
哎,昔日以无量山紫霄府为中心的天下秩序已经回不去了,如今旧序崩塌,六大已辟疆域各自重整,仙枢相继另立,这样的时代,感叹来去也无济于事。
很快,姜玉洲的念头转回赤龙门,心头那股沉重感重新压实。
想起钟紫言给他留下的信,字字句句的压力教他难以开口对任何人诉说,此时好不容易见到一位当年创业共同奋斗过的老友,忍不住开口道:
“存身存系,实为不易邪,道兄,你闭关这些年,我派变化不可谓不大,所得所获虽多,隐患弊病也接踵而至,教我忧思苍暮,白发横生。”
姜玉洲少有的神情凄叹,蒙蒙道:
“我那师弟自承袭掌门位以来,日夜勤勉,兢兢业业,纽带着我们好不容易辟出一片光景,如今天不佑他,前些时日教遭了难境,如今...如今已是闭了死关,门中诸事全托给了我大师兄撑扛。”
“这时节,得幸有玉章天君这等大能愿为东洲定立仙枢,使我等所存之境有律度依循,不至于闹的一门失了首脑便天下大乱。”
“哎......”
说出这一番话,此时此刻,姜玉洲总算是舒服了一口气,而后开始简略提及自己:
“我这些年运气倒还算不错,先是有幸结了金丹,后来又在军阵法门和神通上悟出些东西,亲自领着修卒参与开辟战争,因斩了几头堪比元婴境的古兽,在定疆玉碟上博了些虚名。”
“至此,才坐稳了这第九军统帅之位,得了来雷川戍卫边境的权责。”
说着,他的目光在灯影间停了一瞬,总结道:
“如今,我那大师兄守山,我领军在外,也只是各自顾住一头罢了。”
姜玉洲说罢,陷入了沉静,心绪逐渐平复。
江枫看着他,目光中闪过相惜之色,他想起出关后听到的有关赤龙门的传闻,也想起了钟紫言留给自己的那封信。
早在数十年前,他便非常敬重陶方隐,而对其亲手带出的这一代弟子,更是高看着几分,如今光阴荏苒,再看钟紫言、姜玉洲这些师兄弟数十年做了好多大事,心中的敬佩之意愈发深重。
这一家濒临覆灭的门户,短短数十年间能恢复到那位曹姓真君创业时候的光景,重新坐拥五阶灵山,在东洲闯出诺大名声,实在是不容易。
江枫开口道:
“你家的事,我前些日听说了一些,出关后最先看到的,也是钟老弟留给我的信。”
“几十年间,你们几位能做到这般地步,此事换到为兄手里,实在是做不到的。”
“可惜若是陶老道兄还在,该多好啊。”
姜玉洲顺着话头回忆起自家那老道,不免黯然神伤。
江枫见此情景,赶紧转换话头,问道:
“说回眼下,此番攻防,那位宋老道兄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姜玉洲闻言,沉默片刻,回应道:
“我结丹后,所悟者乃是战望一脉的神通,可控慑望之炁,专靠杀劫养炼,能成军合阵,越阶斩敌,也是凭借此法,短短数年来修为暴涨,想来那青霄府里知道此事的真君老鬼们不在少数。”
“那位宋老前辈看中的,或许也是这一点。”
“他先问我,军阵能否祭用元婴,我答可以,他便交给我两枚玉简,内中各有一套秘术,分别是《太乙残卷七·穿心锁》和《摄婴抽灵秘篆》,限我三日参研。”
姜玉洲说着,把玉简给了江枫看,边继续道:
“如今两门秘术我已经参研完毕,斗转星移大阵也已布妥,一旦收到传令,便可率领第军阵进入阵中参战。”
姜玉洲抬眼望向江枫,江枫没有插话,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变化,只快速的观览那玉简中的秘术。
姜玉洲接着说道:
“但如今整体局势如何,那些老修们的谋划又是什么,我知道的恐怕还不如兄……”
江枫沉思了片刻,交还玉简,说道:
“我来时,窦宗主只说听宋老夫子调遣。”
“到了雷川以后,如你所见,那位带着我和另外八位元婴进入秘境,一忙就是两日,两日里我们只按他的指点,分守各处阵枢劳作,为的是给一座不知名的古阵输调灵力,等到各处灵机全部贯通,那座古阵便由他亲自启动。”
“古阵规模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九道被昏黄色阵纹遮蔽的暗流如天河般盘曲在大地上,彼此交错,那些阵纹之间立着许多青黑古坛、灰白阵碑,还有五色阵旗分布诸方。”
“在我看来,那些坛碑像是在秘境中沉睡了千万年,古旧得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可仔细去看阵纹又清晰锐利,灵机流转间毫无滞涩,像是不久前才布成。”
“具体那古阵叫什么,有何来历,我都不知道。”
“那位宋老夫子只说,此阵是用来灭杀成婴后期乃至巅峰的大妖,除此以外,再没有透露更多讯息。”
偏屋内静了下来。
姜玉洲看着桌上的灯火,过了一会儿连着问了几句:
“那处秘境,究竟是什么景象?所谓的先天道胚当真是有?”
江枫点了点头。
“确实在那里,我亲眼所见。”
“这雷鸣谷中的秘境是一方世界碎片,边际昏黄一片,内部却有大片山川林野,以我的估量,疆域至少抵得上半个东域。”
“秘境中长着成片的红银杉,有些杉株甚至有【雷髓】凝产,再往中央去,则是数不清的甘渊铁桂,最大那株铁桂宽比湖泊,先天道胚便孕育在树冠深处,被层层五彩光华遮住,看不清真正形貌。”
“我当时离得极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片光华中似有一缕从未触及的大道真意,直入心神。”
“那种诱惑...说来惭愧,我生平只在结婴过心魔劫时遇过。”
“同行的几位老修望向道胚时,我也亲眼看见他们眼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贪婪和迷醉。”
江枫停顿片刻,最后说道:
“而那无名古阵,便围着秘境中央的甘渊铁桂林铺开,纵横足有数千里,另外......怎么说呢,总觉得那秘境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姜玉洲沉静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灯焰上,近乎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照此看来,此局连环嵌套,外阵之后还有内阵,需要环环相扣,诱敌深入……”
江枫一边思量,一边接过话头:
“我看你得着的这两套秘术颇为邪毒,可岳麓书院千百年来行事正派,未曾听闻以这类酷毒手段做过事。”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想先打废几头成婴境妖王,再交给你的军阵祭用,充作血料?”
姜玉洲听后,心中疑惑更深,忽而,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做过的一些事,脸上的沉思渐渐敛去,最后只剩一片平静冷峻,道:
“道兄,今时今日,世道愈发糜烂,那些老修为图大事得手,未必不会用阴毒手段,说不定,我这套神通和军阵真的早被他们谋划在棋盘中,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候利用。”
江枫神情凝重,照这么看,姜玉洲所想到的,显然比他预料中还要黑暗。
他看着姜玉洲,真挚说道:
“便是如此,他们要利用你,总需要你活着。事已至此,你且放宽心做事,纵使此局波谲云诡、迷雾重重,但有我在,必会护你一条性命。”
姜玉洲抬眼,与江枫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他从江枫眼中看见了昔年并肩而战的那种真情实意,惺惺相惜。
他颔首点头,心中满怀感激。
片刻后,姜玉洲又问道:
“道兄,这两日与那几位同行,可看出了他们实力如何?”
江枫想了想,说道:
“到了元婴境,再看强弱,便不能沿用金丹时的眼光,只因金丹境的修士过于薄脆,坏了性命二丹便是必死,保命手段极其有限,临阵杀伐多仰仗利器与神通,若有霸道法门或厉害灵宝在手,越阶而胜也有可能。”
“可在元婴之后,一旦凝得真婴,证出玄业,逃遁、保命与延寿的余地实在太多,此时比拼的东西即有外物,更有根基修为,说实在的,元婴这一层次,初期修士遇上后期,多数时候只能逃避,不可力敌。”
“......年岁跨度太大了,初入元婴者,再如何有底蕴,不过三五百年的积淀,而那些元婴后期的老怪,动辄便是一千五八百年的积淀,看起来差的是三五倍,可这中间相差岁月最终转化而成的各方面根基、术法、灵物手段都是成倍振幅的,一旦争斗展现出来的差距可能相差百倍、千倍。”
江枫停了一下,继续道:
“我所熟知者,唯有方羊师兄,他是我宗目前三位元婴中最年长者,水脉的跟脚,修为早已达到元婴后期,只是并不擅长争杀。”
“那位宋老道兄,是如今东洲儒门化神之下第一人,修行年月该是与方羊师兄相当,境界却早已达到元婴巅峰,几近到了可以证位的地步,其跟脚该在金土两脉之间,实力深不可测。”
“至于柴玉,也算是儒门积年的元婴,在北域素有名望,我当年还在筑基境时,他便已有儒门大榉一脉文魁之誉。”
说到下一人时,江枫微微皱起眉头,停顿片刻后才道:
“陈养泰此人,我知之甚少,眼下也不好妄作判断。”
江枫的语声渐渐放缓,神色中也多了几分审慎。
“余下的离枯、苍河、苍溪、申屠野望和那位阎姓元婴,我以往从未见闻过,更谈不上接触,只照这两日同行所见,除了那位阎姓元婴,其他几人都藏着手段的。”
“尤其是拘魔宗那两位苍字辈老修,给我的感觉与宋老道兄相近,深浅难测。”
这句话说完,江枫叹道:
“这些人里,若论实力,除了我和那位闫姓元婴,都是极强的,这也是为甚入门时劝你脱离此局的缘由,你看那儒门的几位元婴都是成名数百乃至上千年的人物,让这些人物下场布局,危险性可见一斑。”
姜玉洲听罢,颔首静默良久。
窗外风气吹动,竹影摇曳,两人在偏屋中又交谈了一阵,将各自观察到的情况重新推演了一遍,聊到最后,姜玉洲可以确认,江枫目前所知的要紧讯息并不太多,再聊下去也难有新的所得,他便道:
“那便再看三日,这三日里,我潜心观摩推测,你自谷中也多看看,与那位方羊前辈多探几轮,到时若能出来,咱们再核算一番。”
江枫点头道:
“好,宋老道兄给了我两个时辰的空闲,三日后我看状况传告你。”
眼看这场谈话将尽,姜玉洲顺势说道:
“道兄此番结婴,于化生寺而言也是一桩大喜事,我军中第五尉掌事窦剑德、第六尉掌事窦无炎,都是贵派的得力金丹同道,他们随我征战已有数年,如今你即代表贵派前来戍边,理当让他们前来拜见。”
江枫闻言,自然没有异议,说起来,窦无炎这小子他也是认得的,而那窦剑德就比较讨厌一些。
姜玉洲当即命人传召,没过多久,窦剑德与窦无炎便一同赶到偏屋。
两人入内见到江枫,得知他已经结婴成功,神色间皆有惊喜,当即郑重上前见礼,江枫受了这一礼,随后让二人坐下。
同门相见,自有许多话要说。姜玉洲离开偏屋,给了他们空间,自己站在院间静静思索。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出得门来,待双窦离去,江枫也向姜玉洲暂辞,飞回了雷鸣谷。
******
夜色愈深。
姜玉洲独自坐在后堂,将今夜与江枫说过的话从头思量来去,案上灵灯中的火光暖和,时不时跳动一二。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陶望参快步入内,拱手禀报道:
“师伯,惠师兄和项师兄回营了,正在外面等候复命。”
姜玉洲猛然抬头,凝皱剑眉,正欲气急开口,硬生生压住情绪,冷道:
“教他们进来。”
不多久,那一袭红狐儿裘衣的男子便恭谨的带着项昆岭站在了堂中,姜玉洲望着那门中子侄辈里面最出色的人儿,恨不得上前给他一脚。
他很确信,对方不是没听懂他当时让回去的话语里传达了什么意思,可这小子还是短短几日又跑回来了,存心故意的。
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把目光移向更为沉稳的赤云子项昆岭,单手双指在自己的太阳穴和眉心略作揉动,问道:
“岭儿,门中情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