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过去了。
李轩盯着屏幕看了四十分钟,期间没有站起来,没有喝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行在滚动的状态日志,看着数字稳定地浮动在三千五左右。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面朝整间办公室说了一句:“三千五同时在线,稳定运行四十分钟,没有崩溃。”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沙哑,像是嗓子干了太久没喝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抱黑包的那个男生把拳头往桌面上一砸,砸得特别响,“砰”一声,桌面上的纸杯跟着跳起来倒了,水洒了一片。
短发女生把脸埋进了手臂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绷了太久之后整个人垮下来。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桌子旁边来回走了两圈,嘴里说着“行,行,真行了”。
梁永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就是嘴角稍微往上提了提。
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三千五。”这次她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再震。
她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转身从门边那张空桌上拎起那两只塑料袋。
她掂了一下,里头还有两杯豆浆和三个包子没动,已经彻底凉了。
她拎着袋子走到外面的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把豆浆一杯一杯倒进水池里,白色的液体打着旋往下水道里流。
她倒完之后把空杯子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又把塑料袋叠好压平了也扔进去。
她站在水池前面冲了冲手,关了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走回办公区。
周末的时候梁永琪回到陈园。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文件夹,跟平时那些技术报告用的文件夹不一样,这只更薄,封面是浅灰色的。
她换了拖鞋,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台灯。
她推门进去,陈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他把书合上了。
梁永琪没说话,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书桌桌面上,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数字和几行备注。
数字是红色的,印得很醒目,比预算栏标出的数额高出了一大截。
备注的字迹是财务那边的人手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自研引擎人力成本超出预估百分之四十,国风美术外包费用首期支付后剩余预算不足以覆盖第二期开发。
建议重新评估项目优先级或寻求外部融资。”
她把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间,没有用什么东西压着,纸页边角微微翘起来,在台灯的黄光里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
她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往前倾,等着陈浩看。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那行红色的数字。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钟,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表情几乎没变。
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拧开笔帽,在数字下面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顺,一笔写成,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稍稍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笔帽盖回去,把笔放回抽屉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抬起头看着梁永琪。
“钱是工具,”他说,“也是底气。
用在刀刃上就不算浪费。
该花的地方一分不要省,该省的地方一块都不要多花。
引擎那边超了百分之四十,是超了,但我问过李轩进度,他那个并发问题解决了之后整个开发周期至少能压回来两周。
人力成本前期投入大,后期反而省。
美术外包那边你去跟方晴碰一下,看看第二期能不能拆成两笔分三个月付,把现金流压力摊开。”
梁永琪站在桌对面,两只手还撑在桌面上。
她看着他签完字,看着他把文件夹合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闭上嘴顿了一下,然后绕到桌子这一侧,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的坐垫往下陷了一点。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一条腿在另一条腿上面翘起来,脚尖朝他的方向。
“财务那边说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花下去,到明年年中就需要再注资一轮。
我算了一下,如果自研引擎的进度能按李轩排的表走,美术那边第二期的支付可以分三个月摊开的话,明年的资金缺口会小一些。
每个月匀出来二十万左右,到明年年底大概能多出来三个月的周转空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不能保证李轩的排期不会延后。
代码这东西你也知道,说延就延了,一个bug卡三天,出了新需求又得改,他那个时间表排得紧,但实际执行起来变量太多了。”
“延后了也正常。
你做预算的时候多估百分之二十的浮动空间,剩下的我来填。”陈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梁永琪没有接这个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文件夹的封面上,封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的日期,是财务部递上来的那个日期。
她伸手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指尖捏着纸角,捏了一下,然后往手心里一揉,揉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团。
她把纸团捏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松开手指,纸团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在桌沿边上停住了。
“浩哥,其实还有别的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团队里的人最近情绪不太对。
李轩为了赶那个并发测试,连续四天没回家。
他说他回家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代码,坐在沙发上发呆不如在公司坐着。
整个技术组都跟着他熬,吃睡都在办公室。
昨天我问了一下,有两个人已经连续加班了十几天,中间没休过一天。
陈远航那边的内容开发因为测试环境不稳定卡了进度,他心里有火。
他手底下策划案改了三个版本了,画面资源准备好了但是功能测不上去,他前两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李轩说了一句‘你代码再不跑通,我策划案就全白写了’。
话说得很直,脸也拉下来了,当时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晴前两天找我聊,说团队现在的协作氛围在变差。
她说有几个人私下跟她抱怨,说这么干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头,连产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大家每天盯着代码盯着报表盯着资源包,但是整个产品到底会做成什么样子,核心玩法的体验是什么样的,没人给他们讲过。
他们觉得自己在埋头搬砖,搬完一摞又来一摞,看不到砖垒起来之后能盖成什么房子。”
她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就是在陈述事情。
但说完之后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比平时长一些,肩膀跟着往下松了一点,像是背了太重的东西放下来歇口气。
陈浩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桌沿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叩完之后停了下来,手摊平了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比他的细一些,指尖有一点凉。
他的拇指沿着她食指的侧面慢慢往下滑,从指根滑到指尖,又滑回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他滑了两遍之后,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握着。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他说,“但掌兵不能只靠严,还得靠给。
李轩他们现在干的是硬仗,打硬仗的人需要看到打完仗之后能拿到什么。
他们现在只看到自己往里填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没看到填进去的东西能换回来什么。
你回去之后把股权激励的方案再细化一轮,把第一批骨干的期权行权条件写清楚,行权价格、行权期限、业绩条件,一条一条列明白。
不需要多,但要让每个人知道他现在熬的每一个夜,将来都有落地的回报。
钱不是唯一的答案,但现在这个阶段,钱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梁永琪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他的体温通过皮肤传过来让她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股权方案我本来就是按你的意思准备的,之前只签了李轩和陈远航这几个人,其他人还没有正式谈。
核心架构的几个人是签了,但底下那批骨干还没动。
如果现在把期权池扩大到全员核心,方晴那边会比较难做。
她已经在管财务支出和预算了,再让她管期权分配的话,权力确实太大了,她自己也未必想接这个。”
“那就分两块管。”陈浩说,“方晴只管财务支出,预算审批、款项支付这些走她那边。
期权的事你亲自管,你跟每个人单独谈,不用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一个一个谈,谈完一个签一个,内容保密,相互之间不透露。”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扣在椅子扶手上。
她往他这边靠了靠,侧脸贴着他的肩头,头发蹭着他的衬衫领子。
她的声音从他的颈侧传出来,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那些绷着的东西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卸掉了一部分。
“我把这些事都跟你说了一遍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说,“在那边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压在身上,每一件事都在同时找我。
找你说了之后它们就排好队了,一件一件的,没那么挤了。”
陈浩侧过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他的嘴唇离她的发顶很近,说话的时候气流拂过她的头发:“慢慢来。
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事,有些东西就得让下面的人去扛。
你扛他们扛不了的,他们扛你能放手的,分工清楚了,队伍就稳了。”
梁永琪闭着眼,在他的肩头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来,侧过身把一条腿抬起来跨过他的膝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坐下去。
她的重量落在他大腿上,身体的重心压在他髋骨的前端。
她坐稳之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额头抵上来贴着他的额头,鼻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两指宽。
她的眼睛离他很近,瞳孔在台灯的光里放大了一些,边缘那圈深棕色的虹膜清晰可见,里面映着一点台灯的暖黄色光斑。
“浩哥,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鼻腔底部送出来的气音,没有经过喉咙的振动,就是贴着两个人的皮肤传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额头没有离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温度在慢慢地交换。
陈浩抬手,手掌贴上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发际线底端的碎发里。
他没有用力,就是贴着,拇指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安抚一只绷紧了脊背的猫。
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很近,但没有往前凑,就停在那里,大约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撑得住。”他说,“我信你。”
梁永琪闭上眼。
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从他的上唇拂过去,气流是暖的,频率不快不慢。
她的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扣着他衬衫的肩线,没有捏紧,就是轻轻地搭着,像是整个人在这一刻把重心交了出去。
书房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侧脸照成同一片暖黄色,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叠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桌面上那只文件夹还摊开着,里面那张签了名字的预算单子露出一角,陈浩的签名笔画刚劲有力,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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