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摩苏尔城北的开阔地上，海达尔·阿卜杜勒站在一栋半塌的建筑物残骸中，脚下是堆满了碎砖和弹片的瓦砾堆。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注着防御阵地和火力配置方向。
在他身后，二百多个穿着杂色服装的武装人员正在清理建筑废墟中的瓦砾，用铁锹和双手将那些大块的混凝土碎块搬到一边，为即将设置的机枪阵地腾出射界。
“海达尔叔叔。”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达尔转过身，看到阿里正沿着废墟边缘的一条小路快步走来。
阿里的脸上沾着灰尘，靴子上裹着一层被晨露浸湿的泥土，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了一截黑色的金属管。
“通讯器材到了。”阿里将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几部军用通讯电台和配套的电池、天线。“这是第一批，总共十六部。还有二十四部在路上，预计明天到达。”
海达尔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部电台，检查了外观和接口。
这是一种老式的短波电台，型号已经过时，胜在操作简单、可靠性高，在战场环境下的表现比那些精密的现代设备更值得信赖。
“配套的加密模块呢？”
“第二批才有。第一批只能先用于语音通讯，加密通讯需要等第二批到了才能启用。”阿里从帆布包侧袋里取出几张折叠的纸，“这是频段分配表和呼号对照表，按照父亲的要求，每个战斗小组分配一个专属频段，营级指挥部有一个总控频段。频段之间的切换和协调由易卜拉欣将军的指挥部统一管理。”
海达尔接过频段分配表，快速浏览了一遍。“总控频段设在哪个位置？”
“老城区指挥部的二楼，易卜拉欣将军安排了一个专门的通讯室，有专人值班，二十四小时监听所有频段。”
海达尔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频段分配表折好塞进口袋里。“通讯室是防守的核心节点，一旦通讯中断，整个防御体系就会陷入瘫痪。你告诉易卜拉欣将军，通讯室的位置要绝对保密，值班人员的身份也要控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通讯室的具体位置。”
“明白了。”阿里从包里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张折叠的卫星图像打印件，图像上是摩苏尔城北和城西的详细地形。“这是刚收到的卫星图像，更新日期是三天前。图像上标注了政府军在提克里特的集结位置和可能的进军路线。”
海达尔展开图像，在废墟中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混凝土碎块，将图像铺在上面。
图像的分辨率很高，可以看到提克里特城外集结的政府军坦克和装甲车的轮廓，沿着公路向东延伸，在图像上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运动轨迹。
“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路上了。”海达尔的手指沿着图像上那条运动轨迹缓慢移动，“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可以到达摩苏尔西南郊的外围防线。”
“父亲已经让法迪尔在城西方向部署了三个观察哨，一旦发现政府军的先头部队，会立刻通过电台报告。”
海达尔将卫星图像重新折好，递还给阿里。“告诉法迪尔，观察哨不要开电台。用信号弹报告，红色表示发现敌情，位置在城西。绿色表示敌人正在接近，准备进入伏击圈。只有在确认政府军开始进攻时，才开启电台进行语音通讯。”
阿里将卫星图像塞回包里，正准备离开时，海达尔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从废墟中走出来，站在开阔地的边缘，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清理瓦砾的武装人员，落在远处那条从城北延伸出去的公路尽头。
冬末的摩苏尔空气清冽，能见度很高，可以看到公路尽头有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那是摩苏尔城郊的工业区，也是政府军从北面进攻时必须经过的第一个障碍。
“你父亲有没有收到土耳其方面的消息？”海达尔问。
“有。今天早上易卜拉欣将军收到了一条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消息，土耳其情报机构愿意在边境贸易和能源过境方面提供便利，条件是摩苏尔方面保证不让库尔德工人党在城区内活动。”
海达尔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停留在公路尽头那片灰色轮廓上。“土耳其人的条件不苛刻。库尔德工人党在摩苏尔的活动本来就有限，这个承诺我们给得起。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接受了土耳其人的支持，将来在政治博弈中就被绑上了安卡拉的战车。”
“父亲也是这个判断。他说先接触，不承诺，看看土耳其人愿意提供什么具体的东西再说。”
“你父亲做得对。”海达尔转过身来，在阿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摩苏尔。只要城在手里，将来怎么选择都有余地。如果城丢了，什么承诺、什么支持都是空话。”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响，那是摩苏尔城东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海达尔和阿里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城东的天际线上腾起了一股灰色的烟柱，在午后的天空中被风吹成一条倾斜的斜线。
“是政府军的空袭。”阿里说，声音没有波动，“大概是在轰炸艾国在城东的残余据点。”
海达尔的目光没有从那股烟柱上移开。“告诉你父亲，城北的防御阵地要加强防空伪装，那些半塌的建筑废墟可以用作天然的伪装掩体。”
“知道了。”阿里将帆布包重新背在肩上，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底格里斯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将摩苏尔城区分成东西两半。
东岸的政府大楼和军事设施在河岸的高地上排列成密集的灰色轮廓，西岸的老城区则像一团被时间侵蚀了太久的褐色积木，在河水的倒影中微微晃动。
卡米尔站在老城区一栋四层建筑的顶层，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底格里斯河的西岸城区和东岸的部分轮廓。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头戴一顶磨损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锚点。”卡米尔的目光没有从河面上移开，“你的小队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三个人，明天从埃尔比勒走陆路进入摩苏尔。第二批四个人，三天后到达。全部是从雷神安保公司东非分部抽调的，有在索马里和也门打过仗的经验。”
李安然特别交代过，锚点不仅负责特种部队的训练，还将为卡米尔的部队搭建一套完整的通讯网络和情报分析体系。
“第二批物资到了以后，先把通讯网络的基础架构搭起来，然后从部队里里挑选一批人，开始基础训练。”卡米尔说道。
锚点从工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画着一幅手绘的通讯网络架构图。“这是我设计的第一阶段通讯架构。以老城区指挥部为中心节点，城北防御阵地、城西观察哨、城南后勤仓库为一级节点，每个一级节点下挂三到五个二级节点。所有节点之间的通讯通过短波电台和备用卫星信道进行。加密模块到位后，可以升级为加密数字通讯。”
卡米尔接过架构图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口袋。“你先去见一下易卜拉欣将军，他对城区的防御部署最熟悉，可以给你提供详细的节点位置和人员配置方案。”
“明白。”
远处传来了又一阵爆炸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卡米尔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只见底格里斯河东岸的一片建筑群中腾起了数道烟柱，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幕布。
“政府军的空袭频率在增加。”锚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们每天保持这个轰炸强度，城东的艾国据点撑不了多久。”
“艾国在城东的据点本来就是弃子。”卡米尔说，“他们的主力早就撤到了西岸和城北。政府军轰炸城东，更多是为了给巴格达的媒体制造新闻素材。真正的地面进攻，一定是从城北或城西来的。”
锚点将帽檐往上抬了一下，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先去城北看一遍防御阵地，需要亲眼确认每一个火力点和观察哨的位置和射界。”
“让阿里陪你去。”卡米尔转过身来，目光在锚点脸上停了一下，“回声……都好吗？”
锚点咧嘴轻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十几年前的事了，还以为你都忘记了。嗯，回声、锋刃现在是马岛特战大队的大队长了，轻易不再会出来执行任务的。”
“也是，都升官了啊？！”卡米尔恍惚了一下，眼前浮现的情景恍如昨日一般清晰可见。“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那批财宝和武器库……”
“那你应该谢谢我们老板才对，我们只是拿钱干活的。”锚点显然不太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好了，我现在去前面看看，早点完事早安心。”
“嗯？啊……你去吧。”卡米尔感觉到了锚点的不情愿，心里一黯。
正是因为回声、锋刃、锚点等人的拼死厮杀，才找到了萨达姆藏匿的地下宝库。也正是这个宝库，他不但有足够的武器武装队伍，现在也有足够的钱支撑他的事业。
没有钱……他才不会相信那些人会心甘情愿聚拢到他的麾下。
“阿布……”易卜拉欣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艾国武装那里都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坚决抵抗下去，直到打退政府军的攻势，然后……”
卡米尔看到易卜拉欣嘴角露出的浅笑，心头突然一松……大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