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外的人又闻了一下。
水汽从管道缝隙往上冒,其中混着炉渣、铁锈和多年积下来的腐臭。璃贴着管壁,左手撑在水中,肩上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在脚边散成一缕很淡的红。
上方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其中一人蹲了下来,用刀鞘敲了敲铁网。锈屑从缝中落下,掉进璃的头发。他没有抬头,只把呼吸放得更缓。紫金棍被石壁卡住,稍一用力便会再次发出声响,此时只能斜贴在背后。
“血从下面来的。”那人说道。
另一个人走到铁网旁,低头看了片刻。
水管里光线昏暗,从上面只能看见污水沿斜坡流过。水中漂着几根烧焦的兽毛,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碎肉,不知是从哪处炉井冲下来的。
“西井刚清过骨料。”那人用靴底踢了踢铁网,“这水里什么时候少过血?”
先前那人仍不放心,俯身取下腰间短矛,将矛尖从铁网缝隙伸了下去。
璃看着那一点寒光靠近,身体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管壁两侧窄得只能容他侧身伏着,前面又被棍身卡住。他将右手移到腰侧,指节缓缓收紧。
矛尖探进水里,贴着管底向前划过。
距离璃的手背不足半尺时,兽炉深处传来一阵沉响。头顶悬挂的锁链同时移动,铁轮碾过轨道,震得整段管壁都在发颤。污水随之涨起,带着碎渣涌向铁网。
握矛的人被热水溅到,低骂一声,将手收了回去。
“走了,第三井还等着换链。”
“要不要叫人来开网?”
“你愿意钻就自己钻。下面全是烂肉。”
两人的脚步沿上方通道远去。走出一段后,其中一个仍在抱怨水灌进了靴子,另一个叫他回去拿炉灰擦干,免得脚底烂掉。
璃等到声音完全消失,才松开右手。
他向后挪了少许,把绑住紫金棍的布带解开。棍身卡在两块石砖之间,裂纹附近又多了一道白痕。他试了几次,最后用肩膀顶住一侧管壁,才将棍子缓缓抽出。
伤口再次受到挤压,血顺着湿透的衣服往下淌。
璃重新将紫金棍绑紧,沿最热的水管继续向前。管道越往里越窄,到后面已经无法用膝盖支撑,只能靠手肘拖动身体。热水从胸口下方流过,伤处渐渐发麻,连疼痛也变得迟钝。
前方的水声越来越大。
管道尽头出现一道铁栅,栅栏外是一条低矮的引水沟。沟中水流很急,白雾贴着水面翻动,头顶偶尔有人经过,影子在雾中一闪而过。
铁栅固定在管壁里,边缘早已被水腐蚀。璃握住其中一根,向内拉了一下。铁条微微松动,碎锈落入水中,很快被冲走。
他没有马上用力。
引水沟外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一个负责清理水槽的劳工弯腰走来,用铁钩把堵在沟口的碎晶和骨渣捞入桶里。他年纪不大,左侧脸颊有一块黑色烫疤,干活时始终低着头。
璃从栅栏后的阴影里看着他。
那人清理到管口附近,铁钩在水中捞了几次,忽然勾起一块染血的碎布。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朝铁栅后方看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水雾碰在一起。
璃的手已经握紧铁条。
劳工没有出声。他低头把那块碎布丢进桶里,又从旁边铲来几块黑泥,将水中残留的血迹搅散。做完这些,他拎起木桶,沿水沟向外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巡水的半刻钟来一次。”
说完便拖着木桶离开,没有回头看璃是否听见。
璃握住两根铁条,缓缓向两侧掰开。锈蚀处没有承受多久便断了,断口埋在水下,声音被奔流盖住。他侧过肩膀,从栅栏间挤进引水沟。
离开管道的一刻,他终于能直起一些腰。
引水沟上方仍然低矮,却比来时宽敞许多。璃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随后低头检查伤势。肩上的布带已经被血和污水浸透,他扯下一截内衫,重新勒紧伤口。
他的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绑到最后一个结时,试了两次才系紧。
劳工离开的方向通往外侧,水流上游则延伸向第二井。璃抬头分辨了一会儿声音,选了锁链和车轮声最密集的方向,弯腰沿水沟向前走去。
另一边,顾长烬带着蝶兰到了灰池北侧。
废弃水沟绕过第五座灰丘后逐渐收窄,两侧堆放的炉渣挡住了上方视线,沟底却积着浑浊的冷水。蝶兰跟在顾长烬身后,鞋袜很快湿透。她的腿刚从灰车夹层中舒展开,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麻痛。
她没有放慢。
白雾不断从墙缝中喷出,落在她脸上,很快凝成水珠。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进入兽炉以后,四周每一处火光、每一道铁门都让她觉得晓年就在附近,可真正走起来,那些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水沟尽头横着一排粗铁栏。
栏外便是第一道门。
几辆装满黑晶的矿车停在门前,等候执事查验。过门的人不多,多数是炉内工匠和运送晶石的劳工。每辆矿车经过时,门上的黑晶镜都会照过车斗和车底,连轮轴之间的空隙也不会放过。
蝶兰蹲在阴影里,仔细看着守卫换位。
左侧的守卫负责工牌,右侧的人检查车底。高处还有一条架空廊道,负责查验的执事能看清门前的整段道路。想从矿车下面钻过去,几乎没有可能。
一名劳工推车经过时,手臂上的工牌没有挂好。守卫将他拦下,来回核对了几遍,又叫来执事查问。矿车在门口停了许久,后面的车辆渐渐排成长队。
顾长烬向后退回沟中。
蝶兰也跟着退了几步。她没有立刻询问办法,而是回头看了一遍来路。灰池那边仍有车轮和铁器碰撞的声响,说明阿照暂时没有暴露。
“正面走不了。”顾长烬说道。
蝶兰问:“下面呢?”
“铁栏后还有一张活动网,平时沉在水里。水不停,谁也过不去。”
她又看了一眼门后的高墙。
“什么时候停?”
顾长烬蹲下,用手探了探沟中水流。水势已经比刚才缓了许多,墙缝中喷出的白雾也在减弱。
“快了。第二轮结束后要清理底沟,到时会开闸。”
蝶兰靠着沟壁坐下来,强迫自己把呼吸调整平稳。她不愿在这里等,可前面的门不会因为她着急便自行打开。斗场逃亡以后,她已经明白,有些时候冲上去只会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
头顶不断有人走过,脚步落在铁板上,震得细灰从缝隙中掉下来。有几粒落进她的领口,她伸手拍了拍,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水的手。
那双手原本是这大地上年岁孕育的美丽生灵的体现,如今指节上全是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掌心还留着藤蔓反噬后的裂纹。
她缓缓握紧手指。
顾长烬坐在对面,正在清理鞋底嵌进去的晶屑。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记得孩子最后一次在你手里是什么样吗?”
蝶兰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没有让她反感。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睡着了。”
满月宴那日人很多,晓年被轮流抱着,闹了半天,最后在她怀里睡着。脸贴着她的胸口,嘴角还沾着一点奶。
尊者出现以后,那一点重量很快便从她怀中消失。
“他睡觉不老实。”蝶兰说,“手总往外伸,抓到什么就不肯放。”
顾长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头顶忽然响起铜铃。
第一道门前的矿车陆续停下,守卫把人赶到两侧。门内传来绞盘转动的声音,沟中的水位迅速下降,露出下面黏满黑泥的石阶。
顾长烬站起身。
“准备走。”
水流退尽后,铁栏下方出现一道不足两尺高的空隙。栏杆本身没有升起,只是水下积了多年的泥沙被冲开,现出一条供清淤工爬行的小道。
顾长烬趴下去看了一眼。空隙后还有一层活动铁网,边缘连着粗链。外面的清理工尚未进来,他们只能等铁网被拉起。
蝶兰向前靠近少许。
“等会儿怎么混进去?”
“先看进来几个人,怎么查。”
脚步声很快从门外传来。
两名守卫沿沟边走来,后面跟着四个清淤劳工。劳工身上只穿着短衣,腰间系着绳索,手中提着铁耙和木桶。监工站在沟口,逐个翻看他们的手脚,防止有人藏着黑晶出去。
“只清西侧,一刻钟出来。”监工说道,“谁敢乱走,自己把脚留下。”
铁网被绞盘拉起。
最先进来的劳工弯腰进入水沟,铁耙在石面上拖出刺耳的响声。他们沿沟底逐段清理,将淤积的黑泥、晶渣和碎骨装入木桶。
经过顾长烬与蝶兰藏身的凹陷时,其中两人脚步略微放慢。
劳工没有朝阴影里看,只把木桶放到地上,蹲下来清理堵在水口的黑泥。第二个人从后面靠近,嫌他挡路,伸脚踢了踢木桶。
“怎么又停了?”
“桶漏了。”
“昨天才补过。”
“那你拿去用。”
两个人低声争了几句。后面的劳工不愿浪费时间,从另一侧绕了过去。守卫站在沟口,只能看见几道弯腰干活的背影,并未察觉异常。
放下木桶的劳工用铁耙翻开泥层。
泥下压着两块工牌。他把东西往凹陷方向推了一点,随后提起木桶,继续向前。
等顾长烬和蝶兰拿到工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跌进沟里,木桶跟着翻倒。监工的叫骂声从外面传来,几名劳工停下手中的活,又被守卫催着继续清理。
顾长烬伸手接住他,将人拖到阴影深处。
那劳工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他张嘴吐出一口苦水,缓了几息才低声说道。
“外面会查人数。”
“所以你替我们出去。”
劳工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递给顾长烬,又将自己的工牌塞进他手里。
“你们留在这里,被发现以后也活不了。”
“发现再说。”
“为什么帮我们?”
劳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开过南尸道的闸。”
顾长烬记得那次。三年前,南尸道堵了十七具尸体,其中还有两个活人。他只是趁夜松开了一道闸,第二天整条街都被查了。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劳工靠在沟壁上,把黑泥往自己腿上盖了盖:“别磨蹭了。”
“干嘛呢?想在下面装死赖工啊?”,另一个女声也传来,听起来只是普通工友,实际上她也早就洞悉这沟下的秘密。
四个人眼神交流完,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
蝶兰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谢谢。她明白那两个字太轻,也知道此刻留下来争论,只会浪费对方替他们争来的机会。
顾长烬和蝶兰换上劳工的短衣,将原本的灰工衣塞进凹陷深处。两人走出阴影,混在返回的队伍末尾。
监工站在沟口数人。
“一,二,三……”
他数到蝶兰时,目光停了一下。
“抬头。”
蝶兰抬起脸。
黑泥遮住了大半容貌,头发也盘进湿布帽中。她没有故意躲开对方的目光,只略微眯起被水汽熏红的眼睛,表现出长时间在沟底干活后的疲倦。
“最近抓工都抓到这种干活不利索的女人了?刚进来的时候有女人吗?”监工问。
“老大,是有一名女性。”,守卫也核对着,貌似并无差池。
“昨天从东池调来。”,蝶兰这个时候开口解释道。
“叫什么?”
蝶兰看了一眼手中工牌。
“周杏。”
监工从她手里夺过工牌,对着门边灯光看了看。
“东池怎么把女人调过来了?”
蝶兰的声音压得粗哑:“男的死了三个。”
旁边的守卫笑了一声:“东池现在连人都凑不齐了?”
“再死几个,就从旧街抓。”监工把工牌丢回蝶兰怀里,“过去。”
她接住工牌,跟着前面的人走出水沟。直到越过第一道门,她的肩背才稍稍放松。
顾长烬走在后面,同样通过了检查。
门后的石阶潮湿陡峭,两人随队伍向上走了一段,在第一个转角脱离人群。蝶兰刚准备询问接下来的方向,顾长烬却先在水沟边停下。
铁网上缺了两根栏杆,断口处挂着一缕新鲜血迹。水面还有一小截破布,随着水流撞在石边。
蝶兰快步走过去。
她认得那块布,是璃内衫的颜色。
“他来过。”
顾长烬蹲下看了看水流。血迹尚未完全散开,人应该没有走远。
水沟深处传来敲击声。
一下。
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两下。
蝶兰立刻伏到沟边:“璃?”
黑暗里没有回应,只传来水被拨开的声音。
她盯着雾气深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去。顾长烬伸手抓住她的后腰,免得她直接滑入沟中。
片刻后,一只沾满血水的手按住石沿。
璃从白雾中抬起头。
蝶兰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见他肩上的布已经全部染红,脸色也比进入水管前苍白许多。璃撑着沟沿想要上来,第一次没有成功,手掌在湿滑石面上滑了一下。
蝶兰跪下来抓住他的手臂。
顾长烬也俯身拉住璃的另一只手。两人一同用力,将他从沟中拖了上来。
璃靠着墙坐下,胸口起伏得很重。蝶兰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伤口周围,手指立刻沾上一层温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