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金砖地冷冽刺骨,秋风穿过高阔殿门卷进来,吹得殿两侧朝珠串簌簌轻响,满殿文武早已奉旨候立,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一人敢交头接耳。叶霜被两名侍卫半架着按跪在丹陛之下,肩头箭伤还在隐隐渗血,摔落马车时蹭出的擦伤遍布小臂,一身绯红锦裙沾满尘土,往日世家贵小姐的矜骄半点无存,只剩眼底藏不住的执拗怨怼。
赵敬赢端坐龙椅,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沉如寒潭,指尖死死扣住扶手,目光沉沉锁在下方女子身上,声音冷得像隆冬冰棱:“方才宫门口惊马伤人,箭矢直袭昭阳,此事你作何解释?”
叶霜肩头微微一颤,垂着头飞快转了一圈心思,抬眼时眼底已蓄起一层水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伏地叩首哽咽:“陛下明鉴!臣女何来谋害公主的胆子?今日驾车途经宫门,马匹不知受了什么野物惊吓,才失了控制狂奔,那箭矢更是旁人暗中射出,与臣半点干系没有,全是意外,万万不敢蓄意伤人!”
她话音刚落,殿外廊下的动静悄然铺开。
汪暮云遣来送暖姜茶水的宫女捧着食盒行至宫门口值守处,正要寻汪兆递东西,便寻思周却不见人,这时候宫门口也因为今日这番闹腾更加的严谨,看到小宫女在宫门口徘徊于是有人上前:
“你是哪宫的宫人,今日宫门戒严,不可再次逗留”
宫人微微颔首:
“大人,我是云妃娘娘的人,云妃娘娘说堂兄在宫门,想着日子凉了给诸位送些热汤水暖暖身子,只是我变寻不着,适才多看了两眼,怎么不见汪大人啊?”
宫女这话滴水不漏,宫门值守的发现是主官的人,还是后宫娘娘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加之宫中娘娘能看到他们辛苦于是戒备心就少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伸手:
“我家大人去回陛下的话了,不如将东西给我吧,待会儿大人来了,我给大人说说。”
“如此,有劳大人了。”
这时另一个衣角绣着梅花的宫女从她身边走过,她注意到那宫女身形瑟缩左顾右盼,给宫门口的说了两句什么,就往宫外去了,她知道今日云妃娘娘就是让她盯着宫门动静的刚刚递出去的食盒,又攥了回来,护卫微微皱眉看着她。
“大人,不知,这汤水有些讲究呢,不若我去给大人打个样,后面的我就不管了。”
那侍卫原本还有些不满,但是后来一想,这宫中娘娘说不定讲究,于是就说:
“我去给你搬个凳子。”
“何必这么麻烦,就那个桌子吧”
说着她垫着餐盒就过去了,侍卫一路跟着全程手掌握在腰间的大刀上。可是最后宫女只是将餐盒中的茶碗取出来,里面的姜片取出来些,一一告知,用热水冲沸是最佳的。
“知道了!”侍卫的防备心一直盯着她,可是最后知道她离开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宫女走了,边上的兄弟看着他:
“你一直盯着人,姑娘,只怕不好吧,怎么瞧上了?”
“胡说什么,去去去,冲茶去。”
众人不敢再笑闹。
但是宫女早就将自己要看的东西看了清楚,一路不停往云妃宫去了。
殿内,赵敬赢听完叶霜一番狡辩,眉峰压得更低,扬声吩咐:“传汪兆。”
一身银甲的汪兆快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声线沉稳无半分偏袒:“臣参见陛下。今日臣值守宫门,全程目睹始末。彼时昭阳公主与茉莉、一众侍女步行出宫,尚未登车,叶霜乘坐的马车自长街疾驰冲撞而来,速度极快,若非韧秋及时死死拽住马缰,马车会直接冲撞在公主一行人身上。冲撞同时,一支淬毒短箭自马车车厢侧边射出,直奔公主心口,幸而茉莉反应迅捷,一把将公主拽至身后,箭才落空,钉在旁侧木柱之上。马车失控撞翻街边摊贩货摊,商贩险些被车轮碾轧,全程数十百姓亲眼见证,绝非马匹受惊意外。”
叶霜听完,立刻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高声反驳:“陛下,汪兆所言作不得准!汪、顾两家素有姻亲交情,顾尘马上就要迎娶昭阳公主,汪兆自然一心偏袒赵家,刻意捏造说辞构陷臣女!再者臣女一介柔弱闺阁女子,手中无驭马鞭绳,哪里有本事操控烈马冲撞伤人,更遑论射出毒箭?分明是他们串通一气,栽赃陷害!”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殿中文武皆是暗自侧目,赵敬赢登基多年,见过朝堂诡辩、妇人哭诉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底线、睁眼说瞎话的无耻之人,胸中怒火翻涌,强压着怒意看向汪兆:“你方才所言人证物证,可还有其余佐证一并呈上?”
汪兆叩首回话:“回陛下,臣早已命韧秋将当日受冲撞的商贩带入宫等候,叶家肇事马车亦完整扣在宫门外,车轮碾轧货摊的泥痕、车厢外侧预留射箭的窄窗、遗落在马车坐垫下的箭囊全都完好留存,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虚假。”
“带商贩、押马车证物上殿!”
不多时,两名侍卫领着惊魂未定的小贩走入大殿,那人一身粗布短褂,裤脚还沾着当日飞溅的泥点,一见到跪在地上的叶霜,当即浑身发抖,跪地将当日所见和盘托出:“回圣上,那日这位小姐的马车疯了一般冲过来,眼看就要碾到小人的摊子,小人吓得动弹不得,分明是车内有人放箭要射那位锦衣公主,绝非马惊,小人看得清清楚楚!”
宫门外侍卫同步将马车关键构件、箭囊、带泥车轮印拓片送入殿中,一件件摆放在丹陛旁,泥痕、箭囊纹路与马车侧边窗口严丝合缝,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半点辩驳余地都不曾留给叶霜。
人证物证齐齐摆在眼前,满殿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再无一人信她方才的哭诉。寻常世家女子到这地步,早已惶恐伏罪,可叶霜自小在乡间庄园长大,见惯乡间泼妇闹事撒泼的手段,此刻自知罪责难逃,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往冰凉金砖地上一躺,手脚胡乱蹬踏,发髻散乱,锦裙滚得满是灰渍,放声嚎啕大闹。
“陛下不公!全都联合起来欺负臣女!不过是一个失了记忆的半路公主,凭什么人人都要偏着她?当年她落水本就该一命呜呼,偏有人将她救回,如今抢走本该属于我的风光、体面,连顾少卿这般良人也要被她占去!我不过看不得她一身荣光,想略施小惩,哪里就成蓄意谋害了!”
她手脚不停拍打地面,哭声尖锐刺耳,一边打滚一边嘶吼,全然不顾大殿之上的皇家威仪,珠钗散落一地,哭喊声震得殿宇回音阵阵,文武百官纷纷侧身避让,不愿看她这般失仪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