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机开车确实稳当,一切以安全为前提,从大房身机场到长岭一百三十多公里的路程,足足开了快四个小时。
确实开不快,四下漆黑一片,破卤素灯泡即便开远光也照不出多远。
赶上风大的路段,满眼都是被风卷起的细碎冰沫子,都看不清路在哪。速度稍微快点,一个不留神就得冲路基下边。
火化场晚上不开门,到地方后在县招待所看到了一直没睡,眼白全是红血丝,眼眶浮肿的曲镇江。
一贯刚强的曲淑贤又哭了一鼻子,食堂里吃了点挂面抓紧时间休息。
转过天一早在火化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姑且称之为吊唁厅的房间里,曲卓再次看到了塑料黄菊花衬托着的……记忆中小时候一直挂在老宅里,直到房子翻建后才收起来的黑白遗像。
虽然一切从简不兴大办,更不兴吹打宴请,但前来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周围离得近的,前一天该来的都已经来过了。第二天露面的,要么是关系比较远,得到消息比较晚。要么离得比较远,得到消息后从外地赶来的。
比如张井冈。
张景刚已经去吉市任职了,两百五十多公里呢。天麻麻亮时出发下午才到,只为说一声节哀。
吊唁厅里没暖气,窗户上结了老厚一层冰霜,跟待在冷库里似的。
时不时就有人来吊唁,男女老幼都有,曲镇江和儿女要接待,曲卓半上午就回了招待所。
中午到食堂吃饭时,看到了齐梅。点头打了个招呼各吃各的,吃完各回各的房间。
后面整个一个下午,曲卓基本没得消停。
先是县里几位领导来拜访,感谢曲卓对长岭的照顾,还汇报似的说了这些年一共修了多少公里的路,整修了多少公里的水渠,多少个偏远的地方通电了,还有重修了两座烈士陵园、翻建和新建了几所学校、扶助改善了多少孤寡的生活……和未来还有哪些计划和打算……
说实话,这年头县一级干部的水平挺一般的。嘴上全是感谢,眼底全是希望支持的力度更大一些的期待。
至少……别减少。
心里都明白,说是曲大科学家不忘当年插队时,父老乡亲对他的照顾,实际上……曲镇江已经调走啦。
正常情况下搭不上话,只能干着急。现在机会突如其来,肯定不能放过呀。
几位县领导待了一个多小时,留下满屋子烟气告辞走了。曲卓刚开窗开门换一换空气,管教育的副职和县里几所中小学的校长来了。
不用说,又是一番感谢。尤其是新建的四中校长,感激之情尤为真挚。说的好像没有曲某人,四中就建不起来似的。
感谢过后,副县长打听曲某人这次能待几天,如果时间充裕,希望去学校走一走,给同学们鼓鼓劲,加加油,讲讲科学道理,传授一下学习方法……
曲卓从小学到高中,没少听先进人物作报告。从他个人体验来说,作用都体现在事后或绞尽脑汁措词,或敷衍套话的作文上。
可能有人有收获或者感悟吧,反正他和他认识的同学……都属于朽木不可雕那伙儿的。
实在不想瞎耽误工夫,又不好拒绝。只能说时间上他也不把握,具体要看干爹怎么安排。
潜台词是:你们去跟我干爹说去。
等送走了第二波人,刚消停没一会儿,敲门声再起……是吊唁过后在招待所安顿下来的张静冈。
大老远过来的,不能马上就折返吧。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走,顺便拜访一下曲大科学家。
相比之下,张静冈的水平比县级干部要高多了。感叹了一番老太太这辈子的不易,又说了这些年得益于曲某人的照顾,长岭欣欣向荣的大变化……
兜了老大一个圈儿,话题说转到国内从北盲肠引进入活熊取胆技术,经过了几年的摸索和消化,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计划明年,吉市就会建一座实验性质的熊场。
熊胆,可是一味好药材。
(不是把熊胆摘了,是通过导管插管技术取熊胆汁。我在吉林待过两年,住的地方距离熊厂挺近的,时不时就能听到熊的叫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是痛苦的吼声)
说完熊胆,张静冈又说起了吉市的鹿场。
虽然吉省有不少鹿场,敦化国营鹿场(敖东前身)、东丰国营鹿场、双阳国营鹿场等等,但吉市的龙潭山鹿场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栏梅花鹿900余头,马鹿240余头,还有正在研究繁育技术的麋鹿……
张静冈提到熊胆,曲卓就听出来了,这是消息灵通,知道沧浪和华润的下一步计划。
在曲卓的“记忆”里,干爹不是个很会当官的人。作为转业干部,当个武装部部长能胜任,再往上……也许经历改变人,是能锻炼出来的。
不论能不能,有个能托底的“专业人士”,时不时的提点帮衬一下,肯定是好事。
所以,等张井冈结束铺垫,没等酝酿好后面的话,曲卓直言了当:“应该是开春后走访考察考察,到时会重点看一看吉市的条件。”
张井冈大喜,虽然努力控制,脸庞依旧泛起红润。
很有分寸,没再提其它的。
转过天火葬,然后去县公墓安葬。
曲家人丁单薄,来了不少亲友帮衬,曲卓见到了姜福友两口子和姜玉兰。
姜福友两口子看到曲卓就一个劲儿的道歉,说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把姜尚军欠的钱还上。
干爹在一旁看着呢,曲卓没法说太重的话,但也没松口。
冷着脸说:那点钱不算什么,主要事情闹的人尽皆知。港岛的诱惑方方面面的太大,不少工人的心思本就是活泛的,不拿出最严厉的态度处理,带队的负责人以后就没法管束了。
姜福友还求一求情,让人先回来。但曲卓的冷脸和一番话,让两口子道歉过后,求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关键是,曲镇江不开口。
至于毕业后回长岭,在县医院当儿科大夫的姜玉兰,全程跟在父母身后,一个字都没说。如果不是爹妈非让她来,她连面都不想露。
不是不计人情,是面对知根知底的人,没脸。
姜玉兰有机会却没话,有人想说话却没机会。急的焦心不已,生怕错过这次,就没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