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泽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更关键的是,我和这里的一把手,在工作思路和节奏上,不是特别……合拍。作为一个外来户。我必须用一些能快速见效、形成示范的大动作,来打开局面,提振信心,也……凝聚力量。”
他似乎怕李焕误会,立刻又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官员的审慎:“当然,你放心,在商言商。我请你帮忙,绝不是要你来做慈善,或者承担不该有的风险。”
“一切投资,都必须符合市场规律,尊重企业的主体决策,要有合理的商业回报。省里能提供的,是最高效的政务服务、最清晰的政策支持、以及未来在合法合规框架内可能的资源倾斜。”
“我要的,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你获得新的发展空间和优质项目,我这里获得急需的发展动能和改革支点。”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锅汤底还在轻微翻滚。窗外,江面上的航标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李焕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酒杯,缓缓呷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热,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醒。邱泽的处境和诉求,他完全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复杂的政治经济学问题。邱泽需要一场“及时雨”般的胜利,来稳固自己的权威,撬动僵持的局面。
而自己被看作能带来那场“雨”的其中一片“云”。
风险与机遇并存。
机遇在于,如果操作得当,这确实可以加强自己和邱泽之间的紧密关系,而且还能为自己在南方这个重要区域打开新的战略空间,获得超常规的支持,甚至可能以优惠条件拿到一些平时难以企及的资源或项目。
风险则在于,自己将不可避免地卷入地方高层的博弈之中,项目能否真正“按市场规律”运行存疑,更可能因为贴上过于明显的标签,而在未来局势变化时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邱哥,”李焕放下酒杯,目光坦诚地看着对方,“你的难处,我明白。你想打开局面、干事创业的急迫心情,我也能理解。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而务实:“但是,具体的投资,尤其是你所说的‘有分量、见效快’的项目,这不是小事。它需要严谨的可行性研究、专业的风险评估、以及符合公司战略的精准定位。”
他略微停顿,给邱泽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我可以答应你,立刻组织最精干的力量,由我亲自牵头,针对你这边的情况,进行一轮深度的、务实的调研和项目对接。”
“我们会梳理出哪些领域、哪种形式的合作,既能切合你的发展需求,迅速形成亮点,又能确保我们企业自身的商业逻辑和长期利益。”
“我们拿出一套甚至几套具体、可操作的方案,再来和你,以及省里相关职能部门,深入探讨。”
他没有热血沸腾地一口应承,也没有畏惧风险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专业、负责且留有充分回旋余地的答复——先研究,再决策。
邱泽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欣赏李焕的稳重和专业,这确实是干大事的人该有的素质;失望则在于,他原本或许希望听到更直接、更有力的支持承诺。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都明白冲动承诺的不可靠。李焕这种态度,反而更显真诚和可靠。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邱泽再次举杯,脸上露出笑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尽快派团队过来,我让发改委、工信厅、招商局的一把手直接对接,资料全开放,难点直说,我们全力配合。要的就是你们这种务实的态度和专业的眼光!”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
李焕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次南方之行的性质彻底改变了。它不再仅仅是老友重逢的温情叙旧,更是一场夹杂着个人情谊、地方诉求与商业逻辑的复杂博弈。
这种公私边界模糊、情感与利益交织的局面,最考验掌舵人的分寸与智慧。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深厚友情、企业利益与潜在风险之间,精准地找到那条最稳妥、最具远见的路径。
窗外的江水无声流淌,带走时光,也映照着室内这场关乎多方未来的对话。
翌日,李焕一个电话打回了江州。橙子科技的战略投资部、蜗牛置业的项目拓展团队,两批精干人马立刻被抽调,在二十四小时内相继抵达。
接下来的几天,在邱泽亲自批示和省政府办公厅的协调下,一场高规格、高密度的调研考察迅速展开。
省发改委、工信厅、自然资源厅、相关地市的负责人轮番陪同,展示的资料堆积如山,考察的路线从高新区到经开区,从规划新城到旧改地块,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然而,一圈紧锣密鼓地走下来,坐在返回住所的车里,翻阅着初步梳理的厚厚项目清单,李焕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清单上的项目林林总总,但核心指向异常清晰——绝大部分,依然是房地产,或者与房地产深度捆绑的综合开发项目。
所谓的新区,是规划了住宅、商业和酒店的地产新城;所谓的旧改,是容积率提升后的楼盘开发;即便是打着“产业园”旗号的项目,其核心盈利模式也严重依赖于配套的商品房销售和土地增值。
傍晚,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橙子科技和蜗牛置业的团队负责人向李焕做初步汇报,脸上也带着类似的困惑。
“李总,情况……有些单一。”橙子科技投资部的负责人斟酌着词句,“地方政府推介的,几乎都是‘地产+’模式。真正的硬科技孵化、先进制造落地项目,要么规模很小,要么配套条件很不成熟。”
蜗牛置业的负责人更直接一些,她本身就是程亚楠派来的心腹,深知公司的战略转向:“从纯地产开发角度看,有几个地块位置和条件确实不错,给出的合作条件也有诚意。”
“但问题是,这完全背离了我们内部确定的‘收缩传统开发、聚焦持有运营’的战略方向。如果介入,等于走回头路。”
李焕沉默地听着,手指在项目清单上缓缓划过。他能理解邱泽的困境和逻辑——在需要“快速打开局面、形成亮点”的压力下,还有什么比投资额巨大、见效相对快、对Gdp和财政收入拉动明显的房地产项目更直接呢?
尤其是在这个楼市尚未彻底转冷的窗口期,这似乎是地方主政者最熟悉、也最“稳妥”的选项。
但这恰恰是李焕最为警惕的。他仿佛看到,一种巨大的路径依赖和思维惯性,依然牢牢地束缚着地方发展的手脚。邱泽虽然想“破局”,但下意识拿出的方案,依然是旧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