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学校大操场里，发言台上坐了不少领导和老师们。
有些刚从牛棚回来没多久，身上穿着朴素单薄棉衣，有几人身上的棉衣还落了补丁，下放劳动的身体没缓过来，大操场里冷风一吹，好几个老教授捂嘴咳嗽。
苏婉卿陪着父子几人在院墙角待了好一会，然后过去汇入数学系的新生队伍里。
不属于师生的围观人群里，顾程坐在自带的马扎上，也是和旁边人聊的火热了，头脑灵活，嘴皮子利索，只要他愿意，不管男女老少，最多不过两句话，他就能混入对方话题圈。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给他忙活的，一边注意着崽子，一边关注着新生队伍里的媳妇，同时还分出嘴巴闲唠嗑，耳朵听着不清晰的喇叭声。
这一届数学系男多女少，一整个数学系加苏婉卿也才九个女生。
年龄更是参差不齐，小到十七八，大到三十一二，眼角都堆叠出皱纹了。
苏婉卿刚在座位坐下，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和她搭话，双方简单自我介绍，正聊着基础信息。
旁边有个男生忽地看向苏婉卿，声调有些雀跃地插话道：“你也是江省的？那咱是老乡啊，你老家哪的呀？”
苏婉卿道：“苏城的。”
“嘿，我是你隔壁锡城的。”这男生叫刘广才，倒是个健谈的，他立马又接话道：“咱俩同系同省，还都是在东北插队考上来的。”
姚语菲趁着这空隙也跑过来聊了一会。
直到台上扩音器里发出领导试音，校领导要正式讲话了，底下学生之间交谈声这才停止。
校领导们开场白率先表明政治立场，随后就是四化：团结振兴、拨乱反正、科学春天、赶超英美……此类等等发言内容。
在全场雷鸣般掌声里，苏婉卿望着台上那几位身形单薄，小心翼翼发言的学术界泰斗，心中不由叹息一声，人世浮沉向来如此，或许这就是世人争权的意义吧。
————
自从学校开学了，顾程给妻儿做起了专职司机，早上先送媳妇去学校，回来后再送儿子去幼儿园，每天雷打不动，准时准点接送母子仨。
中间空闲时间，他就出去找合适自己干的活。
半个月下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苏婉卿的同学和授课老师，可以说没有一个不认识顾程。
数学系里八十多个人，他几乎和一半以上人打过照面，学术上搭不上边，他就跟那些学生聊生活和家庭，这一届新生大多数也是已婚，话题倒是难得投机。
和男同学聊天时，顾程会着重聊苏婉卿是他媳妇，他们有四个崽子，感情和睦，恩爱如初。
苏婉卿知道男人那点小心思，每次有同学问，她都会笑着郑重介绍父子五人。
北大师生常常能看到，顾程送妻儿上学的温馨画面，他时而抱着龙凤胎，时而用小推车推着，偶尔也能见到两对双胞胎同时出现。
一对双胞胎不稀奇，但是两对双胞胎出自同一个肚子，还是省理科状元的孩子，那就相当特别稀奇了，一时间在北大附近引起了不小轰动。
老家的省市台新闻以及报纸上，同样流传着他们一家六口的故事。
苏婉卿和同学从图书馆出来，说着话，一起朝校门走去。
看见树下跨坐自行车上单脚撑地的顾程，一道出来的两个女生打趣道：“哎！婉卿，你看，你爱人又来接你了。”说着，两人捂嘴笑着先走了。
瞧见她们这老封建害羞样，苏婉卿耸了耸肩，丈夫接送妻子这不是很正常吗？她坦坦荡荡朝对面树下走去。
待她走近，顾程笑道：“宝贝，今天在学校读书累不累？”
“不累呀，娃有人带，卫生有人收拾，我每天只用读书，轻松的不得了。”她侧身在老公身后坐下，伸手环住劲腰，脸贴着他背。
顾程闻言，轻笑：“当初让你别生团团和圆圆，你不听啊。”要是不生俩小的，只带两个大的，带糙一点，洗衣做饭有他，媳妇那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生他俩，你哪来的闺女？”
“正抱着我腰的不就是我闺女嘛。”
苏婉卿晃荡着双腿，手掐一把他腰。
家和学校离得近，打情骂俏中，车子没蹬几下就到家门口了。
院里，赵菊香坐在石阶上做着针线活，顾蔓生扶着团团和圆圆蹬脚踏车。
四兄妹看见爸妈回来，一个两个像小炮弹一样喊着冲过去。
“妈妈，爸爸，你们回来啦！”
苏婉卿弯腰拥抱大宝和二宝：“妈妈的大宝宝，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大宝点头如捣蒜：“开心呀，老师夸我聪明，我会说英文，妈妈，全班只有我会。”
二宝瞅瞅爸爸又观察着妈妈神色，抬手摸着眉毛，爸爸没告状吧？
“大宝很棒，明天给你加五毛零花钱。”苏婉卿看向二儿子：“二宝，你没有话跟妈妈分享吗？”
二宝双手戳着鼻子小声咕浓：“妈妈，我，我也很开心的。”他有些心虚的又瞅一眼爸爸和哥哥。
“出息。”顾程用脚背轻轻碰碰儿子屁股，这才笑着给媳妇说起幼儿园里事。
二宝今天带了两个玩具去学校，和同学一起分享着玩，快要放学时，他要把玩具收起来装进书包，同学不让他拿走。
然后就打架了，他用玩具把对方额头砸破了点皮，小孩子打架，老师肯定是要告诉家长的。
赵菊香在旁边出声帮二宝说话：“那些小兔崽子，手欠得很，拿咱家二宝东西，被打是活该。”
苏婉卿听完，在儿子脸蛋上亲一口，笑道：“二宝扞卫自己的东西，没有做错，玩具是你的，支配权属于你，但你们是小孩子，有事要告诉老师，让老师帮你们解决。”
二宝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不怪我打那个讨厌的家伙嘛？”
“不怪，是同学先抢占你玩具，上学第一天，妈妈就告诉你们了，不欺负别人，也别让人欺负。”
“嘿嘿嘿，妈妈，我打架可厉害了，他打不过我。”二宝笑嘻嘻扑妈妈怀里撒娇。
陪孩子们玩了一会，顾程拉着媳妇去书房，献宝似的掏出口袋里的工作证，搁媳妇眼前晃了晃。
苏婉卿拿过工作证，盯着“橡胶厂”三个字凝神。
顾程嘚瑟道：“咱隔壁院子张老哥牵头的，只花了三百六，工资不高，但也算是个稳定活计，这里不能养长毛兔，我的工资加你的上学补助金，咱家每月能有四十多收入。”
苏婉卿扶额无语，看男人找到工作的开心样子。
她叹气道：“咱家不缺生活费啊。每天按时按点去厂里受人管束，在同事面前左右逢源，然后每个月拿二十一块钱工资？图什么？”
顾程直白道：“那我也不能成天啥也不干啊，家里活有蔓生和娘，你上学后，我都晃悠半个月了，有了正规工作，我就有正经理由留在首都，多一项收入，你花钱就能更自由。”
苏婉卿抬手摸摸男人脸：“傻不傻呀，橡胶厂车间气味大，时间长了呼吸道和肺容易出毛病，咱们手上能明着花的钱还多着呢，别说晃悠半个月，你就是晃三年五载也没事。
政策越来越宽，爱批斗人的那些人进去大半了，上半年你就在周边倒腾空间里的水果和肉，等放暑假，我带你去倒腾别的东西回来卖，当工人哪有当老板自在。”
工作不买也买了，苏婉卿想了想道：“这工作你要么发电报让小四来干？他不是一直想进城上班嘛。”
顾程哭笑不得，把媳妇搂怀里：“你不是说容易干出毛病么？咱前脚才刚到首都，自己还没站稳呢，先让他在老家趴着吧。倒腾东西是挺赚钱，就是怕出问题，到时会影响你和孩子。”
“多加小心就不会出问题，货物在常人能接受的范围内出手，也不要固定在一个地方卖。”
这份搭了人情花了钱的工作，顾程最终没有去干，选择听媳妇的身体健康最重要。
这年头多的是找工作的人，第二天，他把工作转给了别人，倒赚一百五，花十块钱请张老哥吃了顿饭。
学历有限，手里也没啥稀缺技术，他能找到的活全是工厂里生产车间的活计。
于是，顾程放弃找正经工作，听媳妇的，在首都干起了倒卖倒卖，鬼市，街头巷尾，郊区小村庄，医院附近，这些地方都有他的身影。
倒腾的不是工业重要物资，每次交易数量控制在十来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既不招人惦记，也不挑战政策容忍度外的数。
夫妻俩和孩子们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顾蔓生待的也挺适应，每天都会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唯独赵菊香越来越没精气神，来首都的那股新鲜劲儿一过，常常坐在院里石阶上叹气，原因是太清闲了，还没有合得来的人聊天解闷，然后她想家了。
哪怕顿顿吃着白米肉蛋，好像也没有那么香了，怀念起了一家十几口人啃窝窝头，吃水煮萝卜白菜的日子。
苏婉卿和顾程让她出去逛街，到处溜达找人唠嗑，赵菊香又不肯挪动。
团团和圆圆在院里玩累，睡着了，她把孙儿抱到自己床上去睡，然后搬个椅子坐在厢房门口，朝在洗衣服的顾蔓生说：“这城里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啊，哪也去不了，上哪都得坐车，想种棵菜，锄个地都没地种，想闻闻土腥味我还得跑一大圈，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