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他掏心掏肺的那番话,胸口忽然疼了一下,接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李致喜欢他。
这个念头在此刻才真正落进他脑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他满脑子都是水花。
自相识至今,两个人已是亲近至此,可他没有真正细想过,也没有问过为什么,只是顺其自然的享受着在一起时的轻松愉快。
而现在,因为这番话,过往种种,每一次的相处,每一句的对白,瞬间都有了新的视角。
原来李致那些怪话,都是真真切切的情话吗?
人真的可以在一瞬间承受那么多的爱吗?
苏沉转念又想:那自己呢?自己喜欢李致吗?
苏沉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却似乎没怎么费力就得到了答案。
像一团没拆开的乱麻,突然被一把拉开,却竟然从头至尾一个绳结都没有。
李致是他毫无缘由就放在了心上的人,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如果不是喜欢,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正如此时此刻,见李致眼中的水雾渐渐凝结成了泪珠,苏沉的心也要碎了,急忙伸手拂去他眼角的泪。
“是我不好,是我太钝了。我早该明白……”苏沉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你了,我只是……我只是太笨了。”
李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没听懂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苏沉以为他不信,急忙补了一句:“真的。从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已经把你放在心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
话没说完,李致忽然把脸埋了下来,埋在他肩窝里。
苏沉只觉肩窝湿了一块,才反应过来他在哭。
虽然没有声音,可那肩膀抖得厉害,像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泄了出来。
苏沉见他这样,却是什么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抬手将他轻轻搂住。
过了好一会儿,李致才重新抬起头来。
他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着,可脸上已带了几分笑意:“……是的。苏沉,你实在太笨了。”
苏沉苦笑看着他,又四下看了看床帐和床褥:“还继续吗?”
李致盯了他一阵,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了……今夜早点歇吧。明日,你还要赶路呢。”
苏沉意外的抬了下眉毛。
李致垂下眼帘,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已经确认了苏沉的心意,其他的反倒没有那么着急了。
“我了解你,这趟长安你是非去不可的。再怎么拦你也没用。”李致道,“那你就去吧。”
苏沉顿时笑了,将李致一把搂紧了:“好阿致,你怎么这么好!”
于是两人抓紧时间把客房桌椅板凳收拾了一下,更衣吹灯,像少年时那般相拥着入睡。
“苏沉……”
黑暗里,苏沉听见李致说,“你还记不记得,来青州那次,你欠了我一个承诺?”
“记得,当然记得。”
“我现在要用那个承诺了。”李致说,“你答应我,办完事情,你要尽快回来。我在青州等你。”
“好。”苏沉道,“我答应你。”
*
第二日一早,两人在官道惜别一番,各奔东西。
李致骑在马背上,回味着昨夜两人吐露心意,紧紧相依的细节,来时的那种慌张无措已全转成了幸福与从容。
半天的路程,他走了四五个时辰才回到青州。
刚到王府,便觉得气氛哪里不太对,家丁们等在王府门口,见到他来,立时激动的喊着“王爷”“王爷”,嘴里也不停的说着什么。
李致稳稳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下来:“到底怎么了?一个一个说。”
这时,钱有德也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迎了出来,只见他脸色灰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圣上!……驾崩了!!”
李致瞬间呆立在王府的门槛外。
天子驾崩,储君继位。那也就是说,大哥……要登基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突然叫苏沉回长安,并且……什么原因都没有说明。
李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钱有德手中的讣告都没有去接,转身便重新骑上马背。
缰绳一抖,马儿便再次疾奔而出。
“殿下!殿下……!”钱有德和王府的人都在后面追着喊,“您这是去哪儿!您刚回来……”
李致只当全没听见,再次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
紧赶慢赶,五日后,苏沉才总算抵达长安。
苏沉在城门外递了通行玉牌,守军校尉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您便是苏指挥使!禁军已在门内久候!”
说着,便躬身将他迎了进去。
“校尉大人。”苏沉牵着马跟着那位校尉,顺口问道,“这城门上,怎么挂着白幡啊?”
守军校尉低声道:“苏指挥使不知么?圣上十日前驾崩了,举城哀悼,丧礼三月。”
这消息着实令苏沉一震,他赶忙问:“那太子殿下呢?”
“今上已柩前即位。苏指挥使,今后,该改称陛下了。”
古往今来,就是这种时候最怕动荡,听到太子殿下已顺利继位,苏沉才是安下心来。
守军校尉将他引至城门内,果然有一队禁军等在这里,奉旨带他前去面圣。
苏沉跟着这群禁军穿过朱雀大街,只见原本喧闹的长安城显得格外肃穆,百姓都着素色衣衫,街市上也听不到叫卖声。
进了宫后,禁军将他转交给一群宫人。
宫人又将他引到一座楼阁前,苏沉抬头,见牌匾上书“望月阁”三字。
从前,他作为东宫幽卫,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东宫,只偶尔去一下长清宫与校场。
皇宫深处的大部分地方,他都不曾踏足,自是不曾来过这个望月阁了。
苏沉从牌匾上收回视线,便正好瞧见楼阁内走出来一位年迈的大太监,拿着拂尘拱手相迎:“苏大人。”
苏沉总算是见到了一张东宫的熟面孔,顿时难掩激动之情:“杨公公!”
杨如海微微笑着,躬身行礼:“苏大人请进,圣上正在阁楼上等您呢。”
圣上,这两个字听上去可比太子殿下陌生多了,苏沉愣怔了一下,却还是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
方踏入楼阁,身后的门便被宫人们闭上了,连杨如海也没有跟进来。
楼阁里很静,只有苏沉踩在木阶上的脚步声。
他拾级而上,转过一道拐角时,脚步却顿住了。
一墙的花灯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