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信中只是关于八殿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给自己。
苏沉有些小小失落，却又立刻撇去不必要的情绪，瞪向在他边上翻看兵书的小誉王。
既是太子殿下的交代，便不能含糊。
小誉王被他眼神扎了一下，才抬起头：“大哥信上怎么说？”
苏沉收回视线，思忖片刻，合了信收进衣襟，不作声的起身来，出屋去了。
果不其然，小誉王沉不住气，没一会儿便放下兵书跟了上来。
他见苏沉神色有古怪，自然要跟上来瞧瞧，一路跟出去，却见苏沉只是去到后院，去收日前晾晒的衣物。
“大哥究竟信上说什么了？”
苏沉故作神秘道：“密信密信，当然是秘密。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
小誉王嗤笑一声，洋洋自得：“猜也猜得到，无非叫你劝我回去。”
苏沉不搭这话茬，只是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几步走近，苏沉便将刚晒干暖烘烘的外衫披在他身上，替他系上了腰带。
他刚到这儿的时候，外衫外袍脏的仿佛泥坑里刨出来的，桶里浸了两天才是勉强洗干净。
这军营里又没有备着他这年纪体型的衣物，于是这几日，他便只是穿着中衣和夹袄，也不怎么出屋。
自小锦衣玉食养着的小皇子，哪里过过衣食窘迫的日子？
可当苏沉为他系上腰带，他看着苏沉那双低垂的眼，心里头简直暖得要命。
几个月的计划，筹备，绘制路线，十多日的颠沛疲累，风餐露宿，在体会这一瞬的暖意之后，便什么都值得了。
此刻，他无比确信自己当日的决定，也无比确信，他要和苏沉一辈子待在一起。
苏沉替小誉王披上了外袍，又将擦净晾干的黑狼毛披风为他系上，这才终于开口：“誉王殿下，其实，您不远万里跑来看我，我特别开心。”
小誉王见苏沉总算不是一开口就是赶他走，终于卸下心防，露出笑容来：“真的？”
“真的。离开长安那天，走的太匆忙，没能和您，还有六殿下道别，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誉王一想苏沉被突然送走的那一夜，是何等的彷徨茫然，不免心中一痛，拉了他的手握紧了：“我都猜到了。大哥的调任突如其来，根本没有给你时间反应。突然被丢到这深山沟沟里，你那时一定很难过。我一得知消息，便准备来找你了，筹备了好几个月……苏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
“……”苏沉急忙小心将手抽出来，“谢殿下挂怀，只是殿下现在也见到了，我这差事其实又安生又清闲，在这过得挺好的。”
誉王素来敏锐，立时听出他话头走向不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眯了眯眼，笑着看他说下去。
“殿下如今见过，总能放宽心些，还是早日回去吧。”苏沉露出既无辜又纯善的眼神，道，“能与殿下像这般好好道别，我已十分知足了。”
“在这等着我呢。”小誉王阴恻恻一笑，“道个鸟别。你做梦，我是不会走的。”
烘托了半天的气氛一下子被彻底拆台，苏沉也绷不住了：“那你还打算住几天啊？”
“是大哥让你劝我走的吧！”誉王道，“难道我在这，你不开心么？你敢说这几个月来，你不想我？”
“我……”苏沉支吾了一下，“我当然不开心，我开心什么？你睡相那么差，每天拿冰块死人脚往我怀里揣，吃个饭也挑剔，嫌这嫌那的。”
“你就说你有没有想我！”
苏沉铁面无私：“没有。”
小誉王冷笑一声：“那为什么把我送你的玉环放在枕下。”
苏沉瞬时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不知老茄子的毒酒到底给他留了几日活头，可能是这个缘故，自打离开长安那天起，他便愈发珍惜这枚玉环承载的心意了。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它放在床上，枕着入睡。
他以为小誉王殿下第一夜那般疲累，不会留意到枕下，所以第二天一早就偷摸把那玉环收回了柜子里。
他哪知道小誉王殿下第一夜便摸到了枕下的玉？小孩取出来看了一眼，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美滋滋的，只给它原样放回去了。
“我……”苏沉绞尽脑汁，负隅顽抗，“……那玉贵重，我只是怕有贼半夜偷去了。”
“哦~”小誉王拉长了音调，“贵~重~~比父皇亲赐的黑角弓还贵重。对么？因为是我送的？”
苏沉实在辩驳不下去了，只好扶着额头转移了话题：“誉王殿下，实话同您说吧，太子殿下确实让我劝您回去。”
“我猜就是。”提到太子大哥，誉王又是“哼”了一声。
“既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我便非得办成不可。”苏沉几乎是哀求道，“您从前不是说……不会为难我么？”
“你明白告诉大哥，你办！不！到！就是了！”小誉王不假思索，“我在这里陪着你，便是为难你了？大哥不为难你吗？他将你匆匆赶出长安，明升暗贬到这旧都皇陵，让你断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还指望你继续忠心耿耿为他做事，他不为难你？倒是我为难你了吗？”
苏沉被口无遮拦的小誉王说得恼火起来。
那天的事，苏沉至今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任何解释。
他确实不知道，太子殿下把他放置在这里不闻不问，究竟是个什么用意。即便是犯了天大的错，也应该有个罪名，可苏沉什么说法也没有，有的只有满肚子对时局的猜测，还有“太子殿下自有安排”这种盲目的信任。
苏沉气冲冲掉头就往屋里走，小誉王也一脸怒容，却是毫不犹豫跟着他回了屋。
两人一个屋檐下吵了两天，吃饭也好，睡觉也好，不是闷着火就是吵个不停。
两天后，东宫的第三封密信送到了。这一次，信又是写给誉王的。
[誉王李致]
[青州太守久候不见封王，已遣人往长安递折问询。]
[本宫已拟好奏疏。十日内，你若仍不回封地，本宫即上奏父皇案前。]
[好自为之。]
[太子政]
小誉王看完这封密信，脸色终于比前次稍微凝重了一些。
就连苏沉也看出语气上的差别了，这一次的信中用词，已全然没有兄弟之谊。
太子殿下是认真的。已有其他人往长安通信了，东宫若继续隐瞒，恐怕也会受牵连。
十日内，他必须让誉王殿下回封地去。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