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老茄子和裴二来为他送行。
马车停在城门前,城门已闭。凌太傅上前,将一纸文书递与守军。
守军借着火把的光细看一遍,脸色微变,躬身行了个礼:“劳烦太傅大人亲自送来。”说罢,便快步登上城墙传令去了。
等待的工夫,凌太傅走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囊,倒了一杯酒。
“喝一杯送行酒再走吧。”
说罢,凌太傅朝裴子瑜递了个眼色。
裴子瑜接过那杯酒,双手颤颤巍巍捧着,走到苏沉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眼眶先红了。
虽然他与苏沉平日里总斗嘴,却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手递上这么一杯毒酒。
再说,苏沉根本就没有罪。他心里清楚的很。
而另一头苏沉见他这副模样,心已经凉了半截。
看来老茄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上一回蜡封的毒药没毒死他,这一回学聪明了,溶在酒里。
看着眼前这杯酒,苏沉不由地想起凌念怀先前问他的话。
[如果东宫没有你会更安全,你愿为殿下牺牲么?]
他当时答“自然愿意”,全是出自肺腑。
现在,自然也是一样。
苏沉接过酒杯,垂眸看了一会儿,深深换了几口气,紧着眉头仰头饮尽。
裴子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苏沉见他如此倒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沉重的城门开启,放马车通行,驶上了官道。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裴子瑜站在原地,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停不下来。
直至城门重新紧闭,双手入袖的凌太傅才走到他身侧,轻飘飘道:“看不出来,你俩感情有这么深啊?”
“老师……苏沉他……对东宫也、也是一片赤诚,他没有……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裴子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所以殿下让他去守皇陵。有品级,体面,安稳,还清闲,不挺好的吗?”凌太傅抖抖衣袍,从袖中取出那毒药纸包来,“行了,走吧。还有正事要做呢。”
“……”裴子瑜怔怔地站着,泪还挂在脸上,盯着那原封不动的纸包发愣,“?”
“斩草要除根。”凌念怀道,“再好好想想,根在哪。”
*
苏沉马车上蜷成一团等待毒发。
他不知凌太傅这次用的是什么毒,只希望好歹能给他个痛快。
等待中,他不禁开始想,这件事,太子殿下知道么?
或者说,到哪里为止,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将他撤职送走,还是将他彻底抹杀。
太子殿下做不出这样狠心的事,赶尽杀绝,应该是凌太傅的手笔。
凌太傅算无遗策,又一心为东宫,他的判断……应当也是没错的。
只是不敢想,太子殿下知道他死掉的那天,该会有多自责,多难过。
想着想着,泪水便不自觉从苏沉的眼角淌下。
他想过为东宫入刀山火海,敌万马千军,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他这一条命,终于还是用尽在了天命之上,再没有余下的时间,去拾回被排在后面的私心了。
想到这里,苏沉支撑起身子,从一旁的包裹里摸出那块白玉环来。
如果那时狠狠心,将它还给小誉王殿下就好了。
虽然这么想着,苏沉却将之紧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重新蜷起了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沉支撑不住,意识涣散,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苏沉活动了一下指尖,又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异状。
“……”
这时,马车刚在驿馆停下,驿馆的人迅速替换了车夫和马,带着他继续往皇陵跑。
七八日不间断的赶路,终于,苏沉抵达了旧都皇陵。
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死,苏沉也是困惑极了。
这份新差事很是清闲。皇陵卫拢共百来号人,日常不过是巡山守门,偶尔除草。苏沉闲不住,便教他们弓射,也跟着他们学点的枪法。
太子殿下会有重新需要他的时候么?他也不知道。但总不能荒废了潜邸学来的本事,等太子殿下要用的时候,功夫拿不出手可不行。
还没待几天,长安那边便传来了二皇子李敬暴病而亡的消息。
等灵柩送来,不过安放在北苑,连场像样的祭仪都没办。
不入皇陵,自然也没皇陵卫什么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外面通传,有人在营外求见。
会是谁来找他?
苏沉也猜不到,出营帐一看,便愣在了原地。
十一岁的小孩,牵着马儿风尘仆仆站在营外,衣裳披风都沾满了灰,脸上也是,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沉!”
小誉王殿下几步跑进来,将苏沉一把环腰抱住。
“你怎么……”
一旁皇陵卫见了都无比讶然:“苏佥事,您认得这孩子?”
“他……”
苏沉刚要开口,小誉王却掐了他一把,抢着道:“先进营房再说吧!我快饿死了!”
苏沉于是急忙把他迎进营房,倒了水,又叫人去弄了些吃的。
小誉王用温水洗了把脸,刚拿下布巾,便看见苏沉阴着脸站在他跟前。
“誉王殿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誉王不答,跑到桌边坐下,拿了块烙饼放进嘴里,“你每天就吃这些呀?”
他嘴上嫌弃,吃得倒是极快,显然是真的饿急了。
苏沉便安静在旁坐着,直到他吃东西的速度缓了下来,才递过去杯水,问:“誉王殿下,您来这是做什么?”
小誉王接过杯子,看他一眼,却道:“本王来看过世的二哥。”
“……”苏沉无言片刻,严肃了表情,“您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小誉王看向一旁,不置可否:“……”
“怕我叫出你的身份,才掐我那下的吧?”
小誉王终于笑了:“你这不挺机灵的嘛!怎么刚才还问我来这做什么?”
“……”
小誉王把一杯水喝的见了底,“啪”的一声放在桌上,理直气壮:“告诉你也无妨!本王自请前往封地,离了长安,便撇下钱有德他们,朝着这儿来了。没有路引,便没走官道,一路借宿,住过破庙,也睡过荒地,跑了十来天,就为了来这里。你问本王来做什么?来见你。我说过的,等大哥不要你了。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