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檀心底的敬佩与倾慕,再度深重几分。
有如此智谋,算尽人心,步步精准的女子,当真举世无双。
殿中混乱渐起,皇帝强压体内蛊毒翻涌的剧痛,沙哑出声。
“查……彻查……昔年贤妃旧案,彻查昨夜皇陵异动!”
一声令下,尘埃彻底扬起。
尘封二十年的深宫旧怨,在今日东离朝堂,彻底掀开帷幕。
而别苑之内,黎瑾姝凭窗而立,静静望着远处巍峨宫城。
晨光落在她清绝的眉眼上,温柔无害,眼底却是一览全局的清明冷静。
舆论造势,朝堂施压,逼敌自乱,引君重查。
每一步,皆在她算计之中。
她要的从不是朝堂动荡,或是单纯替谁翻案。
她是想稳稳拿到青岚籽。
可她谋划的,是趁着东离大乱,彻底扫清君槿卿旧毒隐患。
如今,时机已熟。
东离这盘缠绕二十年的死局,已被她亲手盘活。
接下来,只待旧案彻查,元凶落网,恩怨清算。
朝堂风起,旧怨昭雪在即。
而她,即将趁机查明真相。
… …
万峰叠雾,深谷绝尘。
药谷常年静谧无人,隔绝俗世所有纷争烟火,岁岁只余草木清香,星露清风。
时玄歌久居谷中,平日极少过问外界起落。
只是近日长久不曾听闻黎瑾姝的消息,未免挂心,便遣谷中亲信门人下山,循旧日通路打探她的近况。
门人领命离去,往返数日,返程时神色凝重。
寻常找她时向来顺遂,可这一次,黎瑾姝所有常往来踪迹,明暗记号,尽数清空隐匿,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派去的弟子穷尽多方渠道,辗转深挖隐秘线脉,方才觅得一丝线索。
观星台上,白衣独立。
时玄歌立在栏边,静看流云漫卷,神色温淡安然。
弟子躬身回话,据实禀报:“谷主,查清楚了,黎姑娘随太子,一同离境,远赴东离皇城,二人此行极为隐秘,全程弃官道,避驿站,沿途所有行迹,出入记录,沿路痕迹,皆被抹除,层层封锁,不露分毫。”
时玄歌闻言,眉目未起半点波澜。
平静如常,毫无诧异。
他素来知晓黎瑾姝行事缜密,手中自有布局与依仗,这般无痕远行,于她而言,本就是寻常手段。
“安全便可。”
他声线温和从容,淡淡吩咐,“不必追赴,也不必惊扰他们,无需再探,等待他们归来即可。”
… …
药谷的日子,从来都是慢的。
云雾朝升暮合,溪声日夜潺潺,遍地灵草随四时自生自长,无人惊扰,无人摧折。
这座隔绝尘嚣的幽谷,是世间最安稳的方寸天地,也是时言尘从小长到大的家。
日暮时分,余晖透过层层雾霭,洒落一地柔软碎光。
时言尘蹲在药田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刚抽新芽的灵药,动作轻缓细致。
他性子安静温软,常年居于谷中,不染俗世纷争,眉眼干净澄澈,像山间未经尘染的月色。
从小到大,他所有学识,医术,处世之道,皆是时玄歌亲手所授。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时玄歌一袭白衣,不染尘埃,缓步走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气息清和温润。
他立于不远处,静静看着少年俯身打理药草,眼底是经年不变的柔和与纵容。
“夕露渐重,起身吧。”
时玄歌的声音清浅如风,落在静谧谷中,温和得恰到好处。
时言尘闻声回头,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细草屑,走到他身前。
“谷主。”
权当听不出他话语中的疏离,时玄歌将温热药碗递给他,轻声叮嘱。
“近日湿气重,服了固本的药,夜里睡得安稳些。”
时言尘接过,仰头尽数饮下,药味清苦,他早已习惯数年,半点不迟疑。
自他记事起,时玄歌便日日守着药谷,教他辨药行医,观星静心。
他不知自己来路,不知尘世亲缘,在他心里,时玄歌便是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两人隔阂渐深……
他抬眸望着身前跟平常一样温润如玉的人,轻声问:“谷主近日总在观星台独坐,是外面不太平吗?”
时言尘心思细腻,虽心中不满,却也能察觉时玄歌偶尔的静默失神。
时玄歌垂眸,替他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自然又温柔,眼底的沉绪尽数藏得妥帖,只余下浅浅笑意。
“无妨,俗世风波,与谷中无关。”
他从不跟时言尘提宫外旧事和外头俗世的风起云涌。
那些沉重肮脏,裹挟着算计与亏欠的过往,他一人背负就够了。
他护了时言尘二十年,所求不过一事,让这孩子终生干净纯粹,岁岁安稳,无忧无扰。
时言尘依旧机械地点点头,顺从地挨着时玄歌站定,一同望着漫山云雾。
“谷主想让我一直留在这里吗?”他轻声问,语气中流露着被迫的释然。
时玄歌沉默片刻,晚风拂动他白衣广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轻茫,最终化为笃定。
“嗯。”
只要人还在药谷,便无人能扰他安宁。
即使,他会恨会怨。
当年他从深宫浊浪里顺手救下这个孩子,倾尽半生隐匿守护,斩断他所有尘世牵绊,抹去他所有真实过往,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彻底干净的余生。
药谷外有人逐权逐利,有人浮沉棋局。
宫中处处暗流,人人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唯有药谷这一方天地,是时玄歌硬生生护住的一方净土。
暮色渐沉,雾色渐浓。
时玄歌抬手,轻轻揉了揉时言尘的发顶,语声温柔绵长:“回屋温书吧,夜里天凉,莫要久待。”
“嗯。”
时言尘应声,步履缓缓,转身离去。
时玄歌立在原地,望着少年清瘦不甘的背影渐渐远去,方才温和的眉眼,慢慢覆上一层浅淡的沉寂。
他守住了谷中岁岁安稳。
却管不了宫外步步起落的风波,更拦不住命运轮回里,早已落定的棋局。
二十年安稳朝夕,皆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假象。
而这份安静,不知还能留存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