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玄歌清楚,今日这一系列封山,隔断,禁足的举措,只会加重时言尘的不满与疑虑。
本就未消的隔阂,会愈发深重。
时言尘本就厌烦被禁锢被安排,此番骤然封谷,还要将他挪去后山独居静养……
在他眼里,只会是自己愈发被猜忌,被囚禁,被隐瞒。
他会怨,会疑,会疏离。
可时玄歌别无选择。
外局已被动摇,对手明目张胆步步逼压,他赌不起分毫差错。
那么多年苦心庇护,瞒过朝野,瞒过世人,瞒过漫天旧事,绝不能毁在此刻。
误会,埋怨,生分。
所有代价他都可以独自承受。
只要时言尘平安无事,永远活在干净安稳的谷中。
不必卷入深宫血海,不必背负与生俱来的宿命,便够了。
不多时,时言尘收拾完药田,缓步走回竹舍。
他一进门,便敏锐察觉谷内气氛不对,往来门人步履匆匆,神色紧绷,处处透着肃穆,全然没有往日悠然松弛的谷中常态。
他看向时玄歌,直言开口:“谷里是不是出大事了?方才我看大家都在加急排布阵法,封锁山道。”
时玄歌敛去眼底所有筹谋与沉重,恢复一贯温和清淡的神色,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
“没大事,只是近来山外不太平,有人在山间游荡徘徊,恐有外人滋扰谷中清净,故而临时封谷,安稳度日。”
他避开要害,不解释盯梢,不提及追查,不泄露半分凶险。
随即顺势落下最终安排:“往后你搬去后山静舍住一段时间,那边清净,适合潜心修医,避开前谷繁杂。”
时言尘脚步一顿。
眼底那点轻松彻底褪去,心头的别扭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先是禁止下山,再是骤然封谷,如今还要将他挪去后山独居,彻底隔绝在前谷之外。
层层禁锢,步步收紧。
师兄到底在藏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
他,真有这么不值得师兄信任吗?
他抬眼看向时玄歌,目光清亮,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疏离与不解。
“山外只是有人游荡,不至于封谷,还要把我单独隔开吧?”
“师兄,你到底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第一次,他没有顺从,没有退让,直白戳破了这层虚假的平静。
二人之间横亘的那层薄冰,在山外暗流的催动下,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时玄歌望着他,喉间微涩,只能硬下心,温和却坚决地回应。
“只是为了保你安稳,听话,暂且住后山,风波一过,一切照旧。”
他不解释,亦不能解释。
只能以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继续死守这场瞒了十几年的秘密。
山外,时玄庭步步紧逼,亮举破防。
山内,时玄歌层层封死,固局护人。
一追一藏,一攻一守。
两座大山相隔,无人知晓,这场无声的对峙,终有一日会彻底崩塌决裂。
时言尘的问话悬在空气里,竹舍之内静得只剩窗外风吹动草木的沙沙声响。
他定定望着时玄歌,眼底的不解一层一层漫上来。
往日里师兄就算阻拦他下山,说辞尚且是世道纷乱,路途凶险,尚且留有余地。
可今日骤然封谷,还要将他单独挪去后山,避得这样彻底,任谁都能察觉不对劲。
时玄歌心口涩然,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温和,只是脸色本就偏苍白,此刻更添几分倦怠。
“言尘,不必多想。”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前谷靠近山道入口,若是真有外人寻上山来,难免生出事端,后山僻静,少有人来往,你安心研读药典,调理身心,再好不过。”
“调理身心?”
时言尘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身子一向康健,何须特意搬到后山静养?师兄,你不是怕外人惊扰谷中,你是怕外人看见我,对不对?”
这句话直直戳中要害。
时玄歌眸光微闪,一瞬的动容转瞬压下,他不能接这句话,一旦松口,十几年苦心掩埋的旧事便要露出缝隙。
“休要胡思乱想。”
他避开这个问题,淡淡的,却又不容拒绝的收尾。
“收拾些随身的医书与物件,傍晚便会有人领你过去。”
说完,他不再与时言尘对视,转身走向一旁的药架,佯装整理草药,用背影隔开二人。
回避,不肯解释,一意孤行。
时言尘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一份长久以来的委屈与疑虑,慢慢沉了下去。
这么多年,师兄待他恩重如山,养育授业,这份恩情他从来记在心里。
可越是这样层层遮掩,处处禁锢,他越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师兄拼尽全力,也不愿让他知晓的秘密。
再多争辩也是徒劳。
时玄歌心意已决,不会松口。
时言尘没有再继续追问,默然转身离开竹舍,回自己住处收拾东西。
脚步缓慢,心底的隔阂又厚了一层。
待少年身影走远,时玄歌才缓缓转过身,望向他离去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沉甸甸的。
他何尝不知这般做法只会加深二人之间的裂隙。
可山外之人明目张胆守在山道,步步紧逼,他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时言尘留在这里,便多一分被外人窥见,认出的风险。
后山隐在密林深处,有阵法遮蔽,外人就算能摸到谷口,也绝难寻到那一处静舍。
一名心腹门人快步走入院中。
“师兄,护谷迷障已经重新布设妥当,几条进山小路全部封死,下山采买的人选和路线也已全部敲定,往后避开山道上那些盯梢之人。”
“只是……让言尘师弟独自住在后山,若是他执意私自往外闯?后山虽偏,依旧有通往谷外的小径。”
时玄歌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那条小径,布上一层浅性迷药瘴气,不会伤人,只会使人踏入之后头昏乏力,辨不清方向,不必过重,不能伤他分毫,只为拦住他私自往外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