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野的风和城里不一样,裹着雨丝打在人脸上,又冷又刺,像被人拿细鞭子轻轻抽。山脚下的杂草疯长到半人多高,叶片积满了雨水,人一走过去,草叶子哗啦哗啦扫在衣服上,滴水连连。
越往废弃采石场那边靠,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不对了。先是有一股霉味,潮乎乎的,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烂了大半年没人管。然后是腥甜味,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是异兽精血腐烂和矿毒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胸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了。
云陌尘的脚步放得极轻。他踩在湿软的泥地上,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放平脚跟,几乎不留什么深痕。身形贴着岩壁游走,整个人像一片影子似的,率先摸到了据点外围敛息阵的边缘。
他停下来,抬手触碰岩壁。指尖沾上一层滑腻腻的灰泥,灰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搓一搓还有细小的颗粒感。这就是阻灵用料,抹在石壁上能阻碍灵力外泄,是邪修惯用的把戏。
他侧身退回来,压低声音:阵眼埋在三处石缝里,左右山腰各一处,正门石墩底下还有一处。毒阵埋得浅,杀伤力主要靠地气催动。今晚大雨冲刷地气,药性只剩三成,好破。
白无寒听了,蹲下来拆开药箱,从最底层的夹缝里取出三袋灰白色药粉。每袋都用防水油纸裹了两层,口子扎得死紧。他挨个递给三人,叮嘱道:找准石缝往里塞,塞进去之后捏碎药粉就行。药性对冲,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破阵,动静极小,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三人接了药粉,分头潜行。雨幕像一面灰白色的帘子,把每个人的身形都盖得严严实实,山石又挡住了气息。前后不过两息的功夫,三处阵眼同步爆破。
没有巨响。只听见地底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打了个闷嗝。紧接着,萦绕在采石场上空的那层阴冷雾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大半,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外围屏障一破,十一立刻抬手打出手势。暗卫们训练有素,看见手势立刻散开,贴着荒草围拢据点外墙。刀刃朝外,脚步落地无声,封死了后山和侧门两条逃生小路,然后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跟山石长在了一起似的。
正门那边搭了个简陋的木棚,棚顶铺着几块破木板,勉强挡雨。两名值守邪修正靠在木桩边上,身上披着破烂蓑衣,蓑衣上的草绳都散了,耷拉在肩膀上。两人手里拎着骨柄短刀,百无聊赖地低声扯皮。
今夜这雨也太大了,地气全乱了。上头还催着加固炼毒炉,纯属折腾人。
知足吧你。副舵主子时闭关,不用挨他训。另一人缩了缩脖子,听说入城的那四名毒修,白日探查商铺一无所获,阁主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
话还没说完呢,棚顶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云陌尘脚尖轻点木梁,整个人像猫一样落下来,一手捂住靠前那人的口鼻。那邪修连哼都没哼一声,短刃已经精准地抵上了对方经脉所在的位置。力道控制得稳稳当当——一刀封脉,不致命,但邪力瞬间被封得死死的,一点都动不了。
另一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刚张开要出声,慕北黎的身影已经同步落了地。他指尖凝起一点淡色灵力,快准狠地敲在对方后颈上。那邪修两眼一翻,身子一软,跟面条似的瘫倒在地,骨柄短刀咣当掉在泥水里。
全程不到五息。正门岗哨无声解决,没留下一点呼救的动静。
慕北黎抬手指了指棚子里面,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分两队。我带一半人清剿东侧值守棚,云陌尘带人扫西侧炼毒区。他转头看向白无寒,你居中跟进,一边解毒兜底,一边标记物证位置。炼毒器具不许随意破坏,留着有用。
雨越下越急。雨点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正好把里面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推门潜入分舵内部。一进去才发现,这地方压根不像外头看着那么破败。
外墙是碎石烂木搭建的,从外面看就是个废弃采石场的样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里面完全是另一回事——山体被掏空了,凿出一间连一间的石室,过道蜿蜒曲折,跟迷宫似的。墙面全抹了加厚的阻灵灰泥,灰泥层有半寸来厚,手指甲掐上去能掐出一个印子。石室门口挂着发黑的兽骨,一根根的,有粗有细,是用来震慑出逃异兽的。
空气里的味道比外头浓了好几倍。毒味黏稠得像浆糊,糊在鼻腔里,吸一口嗓子就发紧。
东侧是雇工棚,住着普通值守邪修,一共八个人。这会儿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烤湿衣服。那火炉里烧的不是木炭,是晒干的毒草根茎,火苗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忽高忽低,像有东西在火里头挣扎。
什么动静?靠门边的邪修听见雨声里夹杂着一点异响,下意识转头往外看。
暗卫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门直接被推开,人冲进去,不施杀招,专攻四肢经脉。这群人只是底层低阶邪修,修为浅薄得很,平时靠着分舵的邪气滋养修行,跟外面那些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差得远了。遇上训练有素的暗卫,简直跟大人打小孩似的,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棚里瞬间响起一片闷哼声。没人来得及捏碎传讯玉符,就全被封了经脉按在地上。暗卫动作利索,麻绳捆缚,嘴里塞上湿布——这是怕他们咬舌自爆,连这点后路都给堵死了。
西侧炼毒区的杀气就重多了。
一排石室连通排布,屋外堆着晒干的黑色毒草。根茎肥厚,叶面上布满了细碎的黑斑,看着就跟生了霉似的。这是西山独有的蚀骨草,也是炼制毒镖的主料。堆在一起的蚀骨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闻着叫人头皮发紧。
炼毒炉嵌在山体石壁里,炉口还冒着微弱的青烟,细细的一缕,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炉底残留着滚烫的炭灰,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夜里从未熄过火。
三名值守炼毒的邪修察觉到外敌闯入,反应倒也快,抓起炉边淬毒的铁叉就迎了出来。铁叉上沾满干结的毒渍,黑乎乎的一层,看着就知道沾肤即烂,没人敢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