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黎挑了手下最稳当的暗卫，嘱咐了一番注意事项，那人点了个头就翻墙出去，跟影子似的融进了夜色里。
白无寒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银针，来回在指缝间翻着，看得出心里也不踏实。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楚府不答应，咱们还有后手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是——没有。
剩下的事就是等。
屋里人谁也没心思去睡，一个个坐着干等消息。唐依倒了杯凉茶捧在手里，指尖感受着茶水的凉意，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可能出现的变数。
万一楚府不答应呢？万一柳尚宫架子大不愿帮忙呢？万一那条路也行不通呢？
她不敢往下想了。安安靠在苏小禾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苏小禾拿了件外衫轻轻给她披上，低声说了句先歇着。安安摇了摇头，硬撑着不肯睡，嘴里嘟囔着：我陪着，万一有事呢。
唐依看着这两个姑娘，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刚来京城那会儿，安安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丫头，苏小禾也怯生生的，见了生人说话都打颤。这才几个月，一个个都长本事了，遇事知道扛着，不再只会哭鼻子。
她伸手揉了揉安安的脑袋：放心，有事呢。
安安嗯了一声，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约莫过了小一个时辰，窗外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击。
笃——笃——笃——笃。
是楚府约好的回信暗号。
暗卫闪身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火漆印不是楚府官印，而是安定太妃的私印——这细节有讲究，说明这事走的是后宫私人路子，避开了前朝官面上的眼线，办事的人很懂分寸。
唐依拆开信封，扫了两眼，嘴角终于松了。
楚乐涵的字迹跟她的人一样利落，半句废话没有：
太妃已经应允。对接人选敲定尚宫局的柳尚宫，此人专管内廷采买对接，常年中立，不掺和皇子们那些破事，嘴严手稳。宫外挂靠三家江南贡药商，主营花草、香药、润肤草本，每月分批入京供货，跟京城行会不搭界。
信末尾还附了一句提点：太子管得了户部，卡得住市井商行，可内廷尚宫局的权责，东宫的手伸不进去。后宫采买自成一套规矩，外头管不着。
天无绝人之路！李子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垮下来，像是卸了千斤重担。
安安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被苏小禾一把拽住袖子：小点声！深更半夜的。
大白在外头屋脊上扑腾了一下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替大家高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楚府那边就安排了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篷小车，不挂灯笼不打旗号，悄悄接上唐依，往城郊一处僻静别院去。
按规矩，外臣不能随便入宫，后宫女官也不能私自跑到闹市里头。两边一合计，折中选了个城郊别院，既避开皇城眼线，又躲开东宫探子。
别院不大，胜在清净。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响，四周视野开阔，连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想偷听墙角都没处躲。竹影摇曳间，偶尔有几片竹叶飘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尚宫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暗色宫装，头上连根多余的簪子都没戴，发髻梳得利利索索。眉眼间透着股子冷静劲儿，不像是宫里养尊处优的主儿，倒像是长年在一堆杂务里滚过来的，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打交道都不怵。
见面没有虚头巴脑的寒暄。柳尚宫落座，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就把话挑明了：
楚姑娘和太妃托付，我才出来对接。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宫内药库的东西，一钱一两都不会动；第二，不走皇家官账，不留任何笔墨记录；第三，货品交割全程避开皇城地界，出了事你们自己兜着，不能牵连后宫任何人。
三条规矩，条条踩在律法边线上，把宫廷风险摘得干干净净。
唐依点头应下，从袖中取出提前誊好的用料清单，平平整整铺在桌上：我要的就三样东西——制皂用的草本、滋养用的花蕊、润肤用的药草。全是寻常养颜物料，没有一味烈性药材，不涉及邪毒，药性清清爽爽，随时能叫太医来验。货款现银结清，每笔货额外加一成酬谢，给到贡商和帮忙跑腿的人。
柳尚宫低头翻看清单，一项一项跟宫里贡药名录比对。她看得极仔细，每条都核对过去，半晌才抬起头来：品类没问题。江南三家贡商每月十五入京送贡品，顺道拆分些富余货源出来分给你。这批货记在内廷采买的备用量名下，户部行会管不着，巡城卫也没权扣。
交割地点定在哪儿？唐依追问最关键的环节。
东郊驿馆后山废亭。柳尚宫答得干脆，驿馆归礼部直管，不归城防和户部管，东宫的人插不进去手。每逢供货日，日落时分交割。贡商车队走御道辅路入城，绕开市井商行关卡，卸完货直接走人，不多停留。
地点、货源、对账规矩，全都对妥当了。
唐依趁热打铁，把兜底的方案也摆出来：我们这边自己安排人手提货，全程不用宫里的人露面。提货的人会抹掉所有行踪痕迹，交割完了当场销毁收货字条。往后万一有人追究，你们只管说是贡商私自分流了富余货品，内廷一概不知。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甩锅也不留后患。
柳尚宫听完，一直绷着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些。她在深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借后宫路子做生意的商户多了去了，多数是占完便宜拔腿就跑，出了事第一个把宫人推出去挡刀。像唐依这样事事把权责揽到自己身上、主动帮对接方撇清干系的，反倒叫人心里踏实。
她放下茶杯，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倒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好打交道。唐依回了个笑。
还有一桩事。柳尚宫指尖点了点清单边角，西山玄影阁的分舵最近动作不小，派人盯紧了全城药材运输线。贡商车队目标不小，容易被邪修察觉。
这个我们来兜底。唐依接得飞快，我方修士负责沿途暗中护送，用净邪药粉遮盖药材灵气，压制草木气息，避开邪修探查。货品过药性和邪气双重核验，绝不牵连贡商。
所有细节敲定，双方口头约定，不立纸面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