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这几天,一件一件的事情在往前推:落脚的宅院安顿好了,苏强父女看家,后方稳了;铺面的地方选好了,工匠也对接上了;今儿又碰上楚乐涵,高端客源的门路也搭上了线。入城之前那个预知梦——铺面被查封、客源全断、走投无路——眼下一步一步地被拆解开了。
慕北黎坐在旁边,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流,轻声说:今天这场偶遇,看着像巧合,其实时机卡得刚刚好。咱们正缺上流圈子的门路,楚乐涵就递过来了。日化铺的客源有着落了,还能借楚家的中立身份挡一挡李子诚。
可越是顺的时候,越得把弦绷紧。唐依望着窗外那些气派的世家宅邸,语气沉稳,楚府的人脉是把双刃剑。借他们的力站稳脚跟没问题,但不能陷进朝堂派系那些烂泥潭里去。咱们就是做买卖的,守着这条线,才不会被人卷进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街边不知道哪家院子里飘出的花香,吹在脸上柔柔的。入城以来那根绷得紧紧的心弦,这一刻稍微松了松。
前路还有李子诚和玄影阁两处隐患没解决,可眼下,后方的仓储安安稳稳,两处铺面的位置敲定了,上流客源的路也铺上了——手里的牌,慢慢多起来了。
马车拐进窄巷,远处小院的墙头上,大白和二白看见了主人的身影,伸长脖子低低叫了两声。
清亮的鹰鸣落进暮色将至的街巷里,像是在说:京城扎根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午后辞别楚乐涵,马车慢悠悠驶回城西那条僻静小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唐依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脑子还停留在方才茶楼里楚乐涵说的那些世家规矩上,越想越觉得头大。
踏进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擦着城楼沉下去了,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霞光,把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都镀了一层暖色。
院里众人早就忙活了大半天。
李子木午后从城南铺面折返,怀里揣着工匠测算的装修尺寸单子,一卷草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蹲在青石桌边,拿炭笔一条条核对用料开销,嘴里念念有词,算到头疼的地方就薅一把头发,桌边已经散落了好几根。阿武蹲在他对面,粗手指点着单子上一行行数目,时不时抬头跟李子木争论两句:这青砖价钱不对吧?我上回去北市买,一块只要六文。李子木头也不抬:那是普通砖,铺面用的是水磨细砖,价钱能一样?
云陌尘收完外围暗卫传回的消息,独自坐在廊下擦拭长剑。他擦剑的动作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像是做了一百遍的活计,闭着眼都能干。可眼神始终没离开巷子两头路口,偶尔停手听一耳朵外头的动静,确认没什么异常,才继续擦。
苏强父女俩收拾好后院仓储,把白日采买的新鲜花草药材分门别类装箱。苏小禾手脚利索,一手拿药草一手拿布条,归类、装箱、贴标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苏强在旁边帮忙搬箱子,嘴里还念叨着:这当归得搁阴凉处,黄芪不能跟它挨着放,串了味儿……苏小禾应了一声:爹,我知道,唐姐姐交代过了。
唐依和慕北黎踏进门,院里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抬眼望过来。那默契劲儿,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安安第一个跑上前,小跑带起的步子噼里啪啦的,一把拽住唐依衣袖,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依姐,你今日遇上楚姐姐,事情都谈妥了吗?她会不会帮咱们介绍贵客呀?
谈顺了。唐依抬手揉了揉安安头顶,把小丫头翘起来的几根碎发按下去,顺手解开外头素色外衫。白日在外应酬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笑也笑了,礼也行了,浑身筋骨发酸,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荷包,银环安安静静趴在里头,自从入城之后,小家伙越发嗜睡,白日极少动弹,只有贴近唐依体温的时候,才会轻轻蹭两下,像在撒娇。
过两日她邀我赴世家女眷宴席,客源的路子算是铺好了。唐依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慕北黎回身关好院门,落下粗木门栓,又扣上内侧防盗铁扣。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仔细,每个环节都检查一遍,手指在铁扣上推了两下确认锁死,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卸下在外头绷了一整天的戒备。
楚乐涵立场稳妥,这次合作对咱们有利。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院内众人,最后落在唐依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今日在外走动太久,行踪难免外泄,入夜之后所有人提高警惕,不许随意走动。
这话没人反驳。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今日街头偶遇楚乐涵,虽说全程低调,连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两句,可楚府车马太过惹眼。那辆双辕沉香木大车,光车帘子上的绣纹就够显眼半条街了,免不了被暗处有心人撞见。太子党、玄影阁两方隐患悬在头顶,越是眼看客源、铺面、后路全部稳住,对方越有可能动手搅局。
这个道理,连安安都懂。小丫头虽然嘴上不说,可自从进了京城,明显比以前安静了不少,偶尔半夜醒来,还会下意识地摸到苏小禾身边才肯继续睡。
傍晚晚饭吃得安静。
院里不点大灯,只在正屋廊下挂一盏油量微弱的旧油灯。灯芯烧得不旺,火苗只有黄豆粒大小,昏黄的光圈刚好照亮灯下方寸之地,多余的亮度全部掐灭。这是慕北黎交代的规矩——夜里灯火太亮,隔着墙头就能看见院里人影走动,等于给外头的人指路。
苏小禾端上熬好的杂粮粥,金灿灿的米汤里飘着红枣和枸杞,配上乡下带来的腌菜。菜式简单,就一碟腌萝卜、一碟醋溜白菜,可喝着暖胃踏实。席间没人闲聊生意、朝堂相关的话题,只随口唠几句市井杂事。
今儿北市那边在修牌坊,堵了大半条街,我绕了好大一圈。李子木扒了一口粥说。
南市那边也是,听说南门守军换了一批人,盘查比先前严了不少。阿武跟着搭话。
苏强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多吃点,看你今日搬箱子累的。
苏小禾白了她爹一眼:爹,我才不累呢,你才该多吃点,你那腰这两天一直酸着。
唐依听着这些琐碎家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种时候,反而觉得心里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