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滩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河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滩涂上尸体堆积,许多地方人马尸骸摞在一起,形成骇人的小丘。
断箭、残破的盾牌、折断的刀枪随处可见。受伤未死的战马在哀鸣,伤兵在血泥中爬行、呻吟。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阿史那宏远初步估算,己方伤亡已逾万,阿史那立康那边也不会少。
夕阳西斜,将天空与血染的大地都涂上一层凄艳的橘红。
筋疲力尽的双方终于逐渐脱离接触。
阿史那宏远军退回河西,阿史那立康军也收敛兵力,巩固东岸阵地。
战场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辅兵、收集箭矢的士卒,以及成群盘旋的秃鹫。
但这仅仅是第一天。
第二日,战斗在晨雾中再度打响。
阿史那宏远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强渡鹰嘴滩正面,而是分兵向上游和下游寻找渡口,试图迂回侧击。
阿史那立康早有防备,同样分兵阻截。
于是,战斗沿着哈尔和林河近二十里的河段全面展开。
不再是集中的大会战,而是多个渡口、滩头的激烈争夺,中小规模的战斗此起彼伏。
厮杀声、号角声、战鼓声终日不绝。
每一处浅滩,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土丘,都可能爆发血腥的短兵相接。
双方都杀红了眼,仇恨在累积,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游方始终跟在阿史那立康身边,眉头紧锁。
他察觉到了异常——阿史那宏远今日的进攻,虽然猛烈,但似乎缺乏一种决死的狠劲,更像是在......消耗?拖延?
“殿下,”游方在黄昏时分,趁着战斗间隙低声道。
“大皇子此举可疑。连战两日,双方伤亡皆重,对于他来说,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应寻求决战突破,而非如此缠斗消耗,可大殿下却在等待什么......”
阿史那立康擦拭着弯刀上的血渍,冷哼:“等待?
等契丹来救他?
等内部生变?
各部首领都在此战,谁能变?”他虽如此说,眼中却也闪过一丝疑虑。
游方望向西边逐渐黯淡的天空,心中不安的阴影在扩大。
但战事激烈,容不得细思。
第三日,阿史那宏远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
黎明时分,他派出使者,来到两军阵前喊话,提出“暂歇一日,各自收殓死者,医治伤者”。
理由是连番血战,士卒疲惫,且天气转寒,尸体堆积恐生疫病。
阿史那立康召集众将商议。
大多数将领赞成暂歇。
连续三日高强度厮杀,士兵确实已到极限,伤亡需要清点,伤员需要救治,武器需要修补,战马需要休息。
游方却坚决反对:“殿下,不可!此必是缓兵之计!大皇子若真有心休战,为何不退兵三十里?只在阵前收尸,其心叵测!我军当严加戒备,甚至可趁其懈怠,今夜劫营!”
但连番苦战,阿史那立康麾下将领也疲乏不堪,劫营之议风险太大,支持者寥寥。
最终,阿史那立康决定接受“休战一日”,但下令全军加倍警戒,多派斥候。
白日无战事。
双方辅兵在阵前小心翼翼地收殓尸体,抬走伤员,气氛诡异而平静。
只有秃鹫依旧在低空盘旋,不甘地鸣叫。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阿史那立康接到了来自后方粮草营地的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打着阿史那宏远部将的旗号,突袭了位于大军西南方向七十里外、位于一条峡谷入口处的粮草转运营地!
营地守军不足千人,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大量粮草被焚!
“什么?!”阿史那立康勃然大怒,“西南七十里?‘野狼谷’入口?那是通往我王庭腹地的要道!
阿史那宏远竟敢分兵绕到那么远!”
游方急问报信士卒:“可看清来袭敌军旗号?主将是谁?”
“看清了!是‘白牦牛’旗,听被俘的兄弟说,领兵的是大皇子麾下的大将刀鲁!”
“刀鲁......”游方迅速在脑中搜索此人信息,确实是阿史那宏远麾下以勇猛跋扈着称的将领。
“殿下,刀鲁性子急躁,贪功冒进。
若真是他,烧了粮草,很可能不会立刻远遁,而是想在附近再寻战机!”
阿史那立康脸色一变,野狼谷附近己方还有一座大型粮仓。
若被刀鲁发现并破坏,损失还在其次,对军心士气将是沉重打击。
“刀鲁有多少人?”
“约五千骑,皆是轻骑,来得快,去得也快,烧了粮草营地后,似乎在周边运动。”
游方急道:“殿下,不可不防!野狼谷地势险要,若被敌军发现我粮仓,后患无穷,当立即派兵追击剿灭!”
阿史那立康沉吟。
派兵追击,就要从正面战场分兵。
但刀鲁只有五千人,若派一万精锐骑兵,速战速决,应可解决。
正面战场今日休战,阿史那宏远主力未动,抽调部分兵力,应当无虞。
“传令!”阿史那立康下定决心,“命大将迟木龙,率一万铁骑,即刻出发,追剿刀鲁部!
务必将其全歼于野狼谷周围,不得使其发现我粮草大营!”
军令下达,一万铁骑拔营出发,沉重的马蹄声向西远去。
游方目送大军离去,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强烈。一切都太巧了......恰在休战日,后方遇袭,敌将是莽夫,目标指向我方粮草大营......这像是一个诱饵。
但他没有证据,而且大军已经出发。
黄昏时分,阿史那宏远营地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休战协议被单方面撕毁!
阿史那宏远的大军,再次开始集结,做出渡河进攻的姿态!
阿史那立康连忙下令全军备战。
然而,右翼由于调走一万铁骑,顿显空虚。
“不好!”游方瞬间冷汗浸透后背,“中计矣!刀鲁是饵!大皇子真正的目标,是调走我重兵,然后猛攻我右翼!”
他急奔至阿史那立康面前:“殿下!速令迟木龙将军回师!前方恐有埋伏!”
阿史那立康此时也醒悟过来,脸色煞白:“快!快派快马追回迟木龙!”
但,为时已晚。
派出的快马刚出营门不久,西面野狼谷方向,突然升起了三道黑色的狼烟!
那是迟木龙部遭遇伏击、情况危急的示警信号!
几乎同时,阿史那宏远军渡河攻势全面展开。
而这一次,主力突击方向,正是阿史那立康军的右翼!
夕阳如血,映照着阿史那立康惨白的脸。
他知道,自己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可能正落入兄长的陷阱。
而正面战场,也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决战的天平,在这一刻,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