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的呼吸压得极轻,几乎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荒铃的微光隐在他衣襟内侧,如同一颗沉寂的星辰,将他的气息、灵气乃至周身的波动都彻底裹藏,连一丝一毫的外泄都未曾有过。
他能清晰地看到金锣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能感受到她周身肆虐的灵气如刀割般擦过自己的衣袍,却始终保持着纹丝不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灭的警惕与隐忍。
疲惫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四肢百骸都传来阵阵酸软,那是先前催动荒铃、施展「炼狱」留下的后遗症,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金锣的精神力如同细密的网,正一寸寸地覆盖着这片区域,十二骨境的威压如重石般压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金锣瞬间捕捉,届时,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出来!”金锣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淬了冰的利刃,在被火焰焚烧后空荡的场地中反复回荡。
她的袖袍再次猛甩,磅礴的灵气化作无数道锋利的光刃,朝着四周狂射而去,光刃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可始终没有触及云奕的半分衣角。
精神力铺展了一遍又一遍,阵纹也在不断运转,可无论金锣如何探查,都找不到任何异常。
她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心底的恼怒愈发浓烈,更多的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加上就连她都无从察觉的逃脱手段,云奕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仔细想来,恐怕是圣人布置的手段。
这绝非偶然,除非……对方早有准备,也就是说,有圣人盯上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金锣的心猛地一沉,周身的灵气瞬间紧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的每一寸空间,连脚下的碎石都未曾放过。
“幽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前的嚣张与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九幽渊与灵丘城接近,我若带着城池核心与之搏命,他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应当不是。”
话音落下,她指尖凝出一道莹白的灵印,灵印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晕,将整个空荡的场地笼罩其中。
这是她压箱底的探查术,作用并非是破解隐匿的法术,而是搜罗「规则」留下的痕迹。
光晕缓缓流转,扫过焦黑的地面、断裂的木桩,甚至是空气中残留的火焰余温,可灵印始终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异动。
金锣的脸色愈发难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突然灵印一闪,她瞬间凌空一抓。
掌心是一团乳白色的灵气晃动着,却并不起眼。
“果然,不是幽影,那会是谁?”
她低声呢喃,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不像是那几位掌握的,可这一个甲子以来,不曾听闻有新晋的圣人,难不成是哪位掌握了更多的…”
联想起碑州最近的流言,灵丘城内多出的不少陌生面孔,以及她所了解的不为常人所知的情报。
“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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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胜雪,飘飘如袂,立者如玉,谦谦有礼。
顾玉覆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站在这间斑驳破旧的木屋门前,周身的清寂与周遭的荒芜浑然相融,却又因那身不染尘的白衣,显得格格不入。
许是太久无人居住,这方天地早已褪去了人间烟火气,木门斑驳开裂,墙皮簌簌剥落,屋梁上缠绕着干枯的蛛网,脚下的木门槛被岁月侵蚀得坑洼不平,指尖轻触,便有细碎的腐朽木屑簌簌落下,沾染上几分陈旧的尘埃。
他面色平静无波,眉峰舒展,不见半分嫌恶,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淡追忆,像浸在温水里的旧玉,温润却藏着化不开的绵长思绪,顺着目光,落在木屋那扇虚掩的窗棂上。
曾几何时,这破旧的木屋并非这般死寂。
那时窗棂上挂着晒干的艾草,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桃符,屋内常飘出淡淡的药香与粗茶的清冽,有个白发老人总坐在门槛上,握着他的手教他辨认草药,絮絮叨叨说着过往的趣事。
他那时尚还年少,白衣未染风霜,性子也未这般沉静,总爱缠着老人问东问西,笑声撞在木屋的梁柱上,久久回荡。
风轻轻吹过,掀起他的衣袂,也吹动了屋前几株枯败的草,细碎的木屑又落下几分,落在他的衣摆上,他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追忆愈发浓重,似有微光闪动,那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柔,也是物是人非的轻怅。他抬手,指尖悬在木门的门环上,迟迟未落下。
那门环早已生锈,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心底那片藏在平静之下的空落,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温热。
日光斜斜掠过木屋的檐角,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孤挺。
终是没能抑制住心底翻涌的执念,他宁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扇覆满厚尘的木门,也不肯抬手推出半分掌风,生怕那股力道稍重,便会碎了这仅存的念想,扰了这屋中沉淀的旧时光。
屋内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昔日熟悉的陈设要么歪斜倾倒,要么斑驳腐朽,只剩一片萧索。
他脚步极轻,往屋子深处又走了几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木与浮尘,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忽然,他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凌厉,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沉了下来,像是蛰伏的猛兽骤然警觉,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似被这股气势凝滞,缓缓飘落。
若是此刻有外人站在屋外,定会惊觉地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环形纹路,纹路间萦绕着浓郁的黑光,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座木屋牢牢笼罩,连一丝光线都难以穿透,周身的灵气更是变得紊乱而阴冷。
与此同时,先是地面的环形纹路中渗出缕缕黑雾,紧接着,周围的破旧物件、斑驳墙体与开裂立柱上,也纷纷涌出丝丝缕缕的黑霭,那些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双双枯瘦黝黑的人手,指节突出,指甲尖利,带着刺骨的阴寒,密密麻麻地朝着顾玉扑袭而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朽的腥气。
顾玉面色未改,神色依旧沉静,甚至未曾抬手格挡,周身便自发鼓动起一层淡青色的灵气屏障,莹润的光晕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那些扑来的黑雾人手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便被灵气消融,化作点点黑霭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目光低垂,落在脚下那片微微震颤的地面上,眉峰微蹙,却没有半分焦躁,反倒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周身的灵气屏障依旧稳稳矗立,隔绝着外界所有的阴邪之气。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源源不断凝聚而出的黑雾人手,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顾玉半分,攻势渐渐弱了下去,一双双枯瘦的手爪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缕缕黑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顾玉的呼吸声平稳如初,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屋内那片狼藉,眼底的凌厉稍稍褪去,最后定格在“床榻”之上。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