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之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沉稳的面色骤然一冷,眉峰瞬间拧紧,眼底却先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可这欣喜不过转瞬即逝,便被浓得化不开的惶恐彻底吞噬,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瞳孔微缩,目光死死锁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周身的气息都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猛地转头看向一侧,那里站着他身上带伤的同伴,那人腹部上还在渗着血,衣袍早已被尘土与血迹染得斑驳,此刻也是神色凝重,眼底满是警惕。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一句言语,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却瞬间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急切与默契——事不宜迟,必须立刻撤离,再晚就来不及了。
只见领头之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指尖飞快掐动,口中默念几句晦涩的口诀,周身骤然泛起淡淡的光晕。
一股旋转的气流凭空浮现,在他掌心飞速盘旋、壮大,随着他手腕猛地一挥,那股气流瞬间四散开来,化作无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细小碎片,像尘埃般飘向四周,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草木之上。
那些碎片尚未完全落地,领头之人便再也不敢停留,低喝一声,快步冲到同伴身边,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急促却沉稳:“走!”
话音未落,便带着同伴踉跄着转身,拼尽全力朝着远处的密林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连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都不敢回头去看。
不多时,他们原本停留的位置骤然刮起一阵刺骨的黑风,那黑风势如破竹,卷得尘土飞扬、草木弯折,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令人不寒而栗。
黑风散去的瞬间,一头身形健壮无比的青牛缓缓显露出来,稳稳伫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股磅礴的威压,令人呼吸一滞。
这青牛通体毛发晶莹透亮,像是被上好的玉质浸润过一般,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唯独那条尾巴,却是耀眼的赤色,尾尖轻轻扫动,便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它的颈部布满了深深的褶皱,那些褶皱交错缠绕,天然形成了一幅古朴而神秘的图腾花纹,隐隐透着几分威严。
最奇特的是它的背峰,与寻常青牛截然不同,反倒与骆驼的驼峰有几分相似,微微隆起,显得愈发沉稳厚重。
鼻腔内陡然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气,刚飘到身前,便被刺骨的寒风裹住,瞬间凝聚成一团朦胧的白雾,丝丝缕缕地散开,又被新的热气接连补上,在半空织成一片薄薄的纱。
一双橙黄色的大眼睛在白雾后格外醒目,瞳仁里映着漫天冷光,似两簇跳动的暗火,左右缓缓打量着这片林地,目光在几株枝干皲裂、断口发黑的破烂树干上顿了顿,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又迅速移开,扫过每一处隐蔽的角落。
忽然,一股庞大而凛冽的妖力毫无预兆地从它体内迸发而出,像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片山林。
原本林间还隐约传来的枝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股威压之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瞬间戛然而止,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不堪,整片林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般令人窒息的压力足足持续了许久,空气仿佛都被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林间隐约传来“噗通”的轻响,细微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高的树枝上失去力气坠落,重重砸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细看之下,竟是一只被这股妖力活活吓死的山雀,翅膀僵硬地张开,双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正当大牛转身,庞大的身躯微微侧过,似乎准备离开这片死寂之地之际,它那对宽大如蒲扇的耳朵忽然猛地一甩,耳尖的绒毛在寒风中簌簌抖动,原本略显迟缓的身形瞬间变得敏捷如电,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顷刻间便稳稳停在了一块突兀的青石之上。
青石被它的重量压得微微震颤,表面湿润的青苔被蹭下几片,沾在它厚重的皮毛上。
它低下头,橙黄色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瞳孔微微收缩,似在搜寻着什么。
可青石之下,除了覆盖着一层薄薄水汽、滑腻发亮的青苔,再无任何动静,空荡荡的,连一丝气息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但大牛的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冷光,隐约有模糊的黑影在它瞳仁里浮动,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不易察觉的踪迹。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压。
音波在寂静的山林间缓缓回荡,非但没有随着距离渐远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一点点扩大范围,声音也变得愈发洪亮,震得周围的枝桠微微晃动,积雪簌簌落下。
紧接着,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悠长而急促的低吼,声音穿透寒风,在林间反复回荡,清晰可辨。
“领胡——领胡——!”
一张错愕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还不等云奕起身逃跑,头顶传来一阵极强的吸力。
即便是法术加持全身,竟也无法脱离这股力量,随后便是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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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冷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扑打在脸颊上,带着山间特有的凛冽寒意,每一次吹拂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肌理钻进骨子里,让混沌的意识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混沌的意识如同沉在水底的枯叶,在冷风的刺激下渐渐挣脱迷雾,缓缓回归清明。
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形毫无防备地敞开着,腹部直直贴在冰冷又松软的地面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云奕瞬间激起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与本能,身体猛地一拧,手臂撑地、腰腹发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瞬间翻身跃起,双脚稳稳落地,周身气场骤然绷紧,摆出一副戒备森严的战斗姿态,双目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危险袭来。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画面时,紧绷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僵,眼底的戒备渐渐被疑惑取代,竟有些愣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脚下的地面出乎意料地平坦,没有想象中山顶的嶙峋怪石,只有一层温润松软的黑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若不是四周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如梦似幻的云雾,像轻纱般缭绕在身旁,遮遮掩掩地挡住了远处的景致,再加上他曾在炉峰上生活了许多年,对山间的气息早已熟稔于心,怕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此刻正站在山顶。
山顶的外围,尽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阳光透过云雾的缝隙洒在雪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积雪表面早已被昼夜的温差反复淬炼,融化后又迅速凝结成一层光滑坚硬的冰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凉。
唯有山顶的一角,光秃秃的黑土上,孤零零地生着一棵半人高的独枝,枝干纤细却挺拔,没有一片叶片,在凛冽的寒风中静静伫立,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