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声忽然变了。
不是水势变了,是声音本身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压了下去。
最先察觉到的是罗元魁。
他握刀的手微微一沉。
不是恐惧。
而是空气突然凝住了,像暴雨将至之前,山林、草木、鸟兽,全都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肃穆。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那点戏谑一点点收了回去,像一条正欲吞人的毒蛇,忽然听见了鹰啼。
他猛地转身,望向东南方。
那里,煞雾翻涌。
一线剑光横贯百丈,将灰黑色的雾气从中间剖开。
那一剑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可它落下的时候,山风断了,瀑布静了,连岩壁间爬行的水珠都像是停了一瞬。
这不是试探。
这是宣告。
“滇国都没了,肃穆大人还在抖威风?”
雾中,有人缓步走出。
那是个瘦削的中年剑客。
他衣衫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沾着油渍,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手里提着半壶酒,走路还有些摇晃。
若是在村口见了,十个人里有九个会以为他是哪家酒铺赶出来的落魄酒鬼。
可肃穆看见他,脸色却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
轻到若不是罗元魁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但正因为轻,才更让人心惊。
肃穆这种人,连杀人时都笑,连吐血时都能笑,可他此刻眼底竟闪过了一丝忌惮。
“陈孤雁。”
肃穆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中年剑客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难得,肃穆大人还记得我。”
肃穆笑了。
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
“滇国旧人,死的死,逃的逃,疯的疯。我以为你早就烂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陈孤雁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油污,点点头。
“差不多。”
他又喝了一口酒,慢吞吞道:
“不过臭水沟也有臭水沟的好处,至少比你们这些吃人肉还擦嘴的人干净些。”
肃穆眯起眼。
林中杀意骤然一紧。
那些青鼎派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罗素站在罗元魁身后,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他听不懂滇国旧事。
但他听得懂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仇。
那不是今日才生出的仇。
那是很多年前,很多人的血,一层一层浸进土里,才养出来的东西。
罗元魁横刀半步,将罗素挡得更严实。
他不知道陈孤雁是敌是友。
在这种时候,忽然冒出来的高手,未必是救星。
也可能只是另一头狼。
陈孤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罗元魁?”
罗元魁眉头一皱。
“你认得我?”
“听说过。”陈孤雁道,“渔梁村有个拿刀的莽汉,年轻时胆子大,后来有了妻儿,胆子更大。”
罗元魁冷笑一声。
“这话不像夸人。”
“是夸人。”
陈孤雁晃了晃酒壶,“这世上没牵挂的人敢拼命,不稀奇。有牵挂,还敢把刀横在人前,才算有点意思。”
罗元魁没有接话。
他只是握紧了刀。
肃穆看着二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陈孤雁,你今日是要替他出头?”
“不是。”
陈孤雁摇头。
“我没那么好心。”
他抬起头,看向瀑布后方那片被煞雾吞没的山壁。
“我是闻着味来的。”
此话一出,肃穆眼神微动。
罗元魁也随之皱眉。
味?
什么味?
酒味?
血味?
还是这山中忽然出现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息?
下一刻,罗素忽然听见了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极轻。
起初像风穿过石缝。
很快,第二声响起。
第三声。
第四声。
紧接着,整片林子都响了起来。
那不是风。
是狼嚎。
罗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当年在密林中,他曾被林狼围过,那种被无数双绿眼睛盯住的感觉,至今还留在骨头里。
只是这一次的狼嚎,比当年更沉,更冷,也更像人。
煞雾深处,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
先是一片。
然后是十几片。
最后,整座山林仿佛都睁开了眼。
青鼎派弟子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狼……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这些狼不该出现在这里。
瀑布周围有醉猿旧阵,有酿泉残息,寻常野兽本能会避开这里。
可它们来了。
而且不是被惊来的。
是被召来的。
那些狼从煞雾中一步步走出,毛发灰黑,背脊隆起,眼中泛着浑浊的光。它们不像普通林狼那样急着扑咬,而是围着众人缓缓转圈。
一圈。
又一圈。
像是在等。
等一个命令。
肃穆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看向陈孤雁,“你也是为了它来的?”
陈孤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发现已经空了,脸上露出一点遗憾。
“酒没了。”
肃穆淡淡道:“命也快没了。”
话音刚落,林中狼群同时压低身子。
罗元魁一步踏前。
“罗素,退后。”
“父亲……”
“退后!”
罗元魁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道。
罗素咬牙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动。
在这种场面里,逞强只会拖累父亲。
罗元魁双手握住战刀,刀尖斜斜垂下。
那柄笨重的大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咚。
狼群停了一瞬。
它们记得这种声音。
或者说,这片山林记得。
当年有个男人就是这样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入狼群,将那些自以为凶狠的野兽劈成满地碎骨。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狼太多了。
而且狼群之后,还有人。
还有肃穆。
还有陈孤雁。
还有那片连阳光都照不透的煞雾。
群狼环伺。
真正的狼,未必只有山林里这些。
肃穆轻声道:
“罗元魁,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吗?”
罗元魁咧嘴一笑。
“老子又没想护一世。”
他抬起刀。
“今日护住就够了。”
第一头狼扑了上来。
快如灰影。
罗元魁没有退。
战刀横斩。
刀锋并不花哨,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是从左到右,干脆,沉重,朴素。
那头狼在半空中断成两截。
鲜血洒在瀑布边的青石上,立刻被水流冲散。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同时扑至。
罗元魁大步向前。
他不是守。
他在进。
刀光如山中雷霆,一声接着一声落下。
每一刀都很重。
重到空气里仿佛有铁砧被砸响。
狼尸翻滚,血水飞溅,罗元魁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山墙,硬生生将狼群撞开一道缺口。
青鼎派弟子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这才明白,渔梁村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并不只是村中第一强者那么简单。
他的刀没有仙家风流。
没有剑气纵横。
可他的每一步都站得住。
每一刀都能杀人。
这就是荒野里养出来的武夫。
不漂亮。
但管用。
陈孤雁看着罗元魁的刀,眼中难得露出一点认真。
“好刀。”
肃穆冷冷道:“再好的刀,也会钝。”
他说完,抬手一挥。
煞雾深处,狼群忽然分开。
一头巨狼缓缓走出。
它比寻常林狼高出一倍不止,额前有一道裂开的黑纹,像一只闭上的竖眼。它每走一步,周围的狼群便低伏一分。
狼王。
罗元魁停下脚步。
他的呼吸终于重了些。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感觉到,这头狼身上有不属于野兽的东西。
那是煞。
是怨。
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灌进去的恶意。
狼王盯着罗元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罗元魁吐出一口气,双手握刀。
“来。”
狼王动了。
快得不像一头庞然大物。
它几乎瞬间撞到罗元魁身前,利爪拍下,竟带起一道黑色煞风。
罗元魁横刀硬接。
铛!
巨响震得瀑布水幕都炸开一片。
罗元魁脚下青石寸寸裂开,双臂肌肉暴起,整个人被压得向后滑出三尺。
罗素心口一紧。
“父亲!”
罗元魁没有回头。
他咬住牙,忽然大笑。
“畜生,有点劲!”
他左脚猛地踏地,腰身一拧,硬生生将狼王的爪子掀开,战刀反斩而上。
狼王侧身避开,腹部仍被刀锋划出一道血口。
黑血滴落在地,竟发出滋滋声响。
陈孤雁眯起眼。
“煞种入体。”
肃穆淡淡道:“你眼力倒还没坏。”
陈孤雁看向他。
“你做的?”
肃穆笑而不答。
陈孤雁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活人用完了,就用死人。死人用完了,就用畜生。什么时候能像个人?”
肃穆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陈孤雁,你话太多了。”
“老了。”
陈孤雁把空酒壶丢到一边。
“老了就喜欢多说几句。”
他伸手握住腰间那柄断剑。
那柄剑锈得厉害,剑身只剩半截,怎么看都不像还能杀人。
可当他的手碰到剑柄时,所有狼都同时后退了一步。
包括那头狼王。
肃穆瞳孔微缩。
陈孤雁低声道:
“不过有些话,说再多也没用。”
断剑出鞘。
没有惊天剑鸣。
没有万丈光华。
只有一道很淡的剑气。
淡得像秋日黄昏里的一缕风。
可那缕风吹过狼群。
最前方的七头狼同时僵住。
下一瞬,它们眉心出现一线血痕,齐齐倒地。
罗素睁大眼睛。
他见过刀。
见过父亲的刀。
也见过青鼎派的术法。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不凶。
不烈。
甚至有些疲倦。
可它就是能杀。
像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见过太多生死,所以连出剑都懒得用力。
肃穆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陈孤雁,你真要坏我的事?”
陈孤雁看着断剑上的锈,轻声道:
“肃穆,我不是来坏你事的。”
他抬头,眼神第一次清醒。
“我是来收旧账的。”
山风忽然大了。
煞雾翻滚,狼群低吼。
罗元魁提刀立在血水之中。
陈孤雁持断剑站在雾前。
肃穆站在两人对面,脸上再无笑意。
而瀑布之后,那股被所有人争夺、窥伺、畏惧的气息,终于又一次轻轻震动。
像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
醒了一下。
群狼不再嚎叫。
因为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真正要吃人的东西,也许还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