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琴音扰敌、毕方得以喘息退后的电光石火间,广成子动了。他始终凝神戒备,此刻见伏羲出手制住箭矢锋芒,更不迟疑。大袖一拂,一道清光自袖中飞出,初时仅如方寸印石,迎风便长,瞬息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底部铭刻着无数古朴符箓,绽放出万道毫光,带着一股磅礴无匹、镇压八方的煌煌大势,直向下方黑暗中金矢来处轰然压下!
这是压缩了一个小型星球制作而成的星辰印!
印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让下方黑暗中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隐约可见黑暗中数道模糊的身影急速闪动,试图避开这雷霆一击。轰!星辰印砸落,虽未直接命中那些身影,却将那片区域的黑暗都震得剧烈波动,潜藏其中的后羿族射手被那逸散的磅礴力量逼得纷纷后退,一时间箭雨为之停歇。
“走!”伏羲琴音一收,长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归墟更深处射去。毕方与广成子毫不迟疑,紧随其后。三人趁此空隙,瞬间突破了后羿族的防线,将那些惊怒的呼喝与再度零星射来的金乌神矢抛在身后。
越往深处,周遭的景象越发奇诡。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两侧时而出现巨大无比的岩壁,上面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折射出幽蓝的光芒;时而又是翻涌沸腾的地火之河,赤红的岩浆如血液般在沟壑中流淌,与玄冰交织出冰火两重天的奇异景观。混乱的先天之气在此地交织、碰撞,形成无数危险的漩涡与裂隙。
广成子手中出现一块红色神泥,在归墟的环境中,红泥竟化做一条迷你小龙,欲挣扎而走。广成子用灵气遥遥控住红色小龙,道:“跟着它走,它会带我们去五色神泥所在之地!”
三人不敢稍停,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无数巨大的石笋、凝固的浪涛般的岩层间穿梭,循着前方那瞬若奔雷的红色身影,不断向下,再向下……
突然,在往下穿过一片极长的石窟后,三人面前出现的是无边无际的水域,红色小龙从石窟最后一个孔洞出来,扎进那一片巨大的蓝色海洋。
地底的海洋并不黑暗,反而弥漫着一种柔和而变幻不定的光芒,这是遍布海底的一种蓝色藻类发出的光,它巨大无比,平铺在海底的细沙和石缝中。红色小龙兴奋的在海藻中游动着,三人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生怕出现巨大的异兽挡路。幸好,红色小龙选择的路径很安全,蓝藻也未对三人发出攻击。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看到了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种色彩汇聚成的漩涡。红色小龙飞奔进漩涡中,广成子手中的灵力链条瞬间被断掉。眼前的五彩漩涡散发着浩瀚如星海般的生命气息与本源力量。那便是地脉核心,五色神泥所在!
然而,未等三人靠近,那庞大的五色漩涡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氤氲的五彩霞光冲天而起,一股古老、威严、充满压迫感的意志骤然苏醒,笼罩了整个地底海洋中。
哗啦啦——
仿佛江河开闸,又似山岳崩摧。那无尽的漩涡猛地翻涌,眨眼间,竟化作一条庞大无比的五彩巨龙!龙身绵延不知几里,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青、黄、赤、黑、白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巨龙之首探出漩涡,双目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冰冷地凝视着三位不速之客,充满了守护与排斥的意味。
它便是这地脉之灵,是五色神泥自身意志的显化。
五彩巨龙没有任何咆哮,只是昂起那威严的头颅,俯视着渺小如尘芥的三人。它的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扫过三人,带着对闯入者的天然敌意和守护自身本源的决绝。
海洋中弥漫的柔和光芒瞬间变得沉重如山,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比之外面的归墟之水更甚十倍。
毕方被那目光一激,虽心有忌惮,但天生神鸟的傲气让他不愿退缩,周身神火再次升腾,赤红的火焰试图与那五色霞光分庭抗礼,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火星,仅仅激起一圈微澜便被那浩瀚磅礴的灵压淹没。
“好家伙,这泥巴成精了竟有如此威势!”他低吼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广成子面色凝重至极,祭出龟壳守护,勉强在巨龙的无形威压下撑开一片安全区域。
“伏羲道友,此物乃地脉精华所聚,灵智已生,硬撼恐非良策,且极易损及神泥本源。”他快速传音道,点明了关键。强行夺取,很可能导致神泥灵性大损,甚至崩散,那便前功尽弃。
伏羲仰望着那五彩巨龙,眼神中并无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探究。他之前便感应到神泥非同凡物,却没想到其灵性已凝聚到如此地步,化形为龙。听到广成子传音,他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下方那巨大的五彩漩涡再次波动,数道身影急速掠来,正是之前被星辰印逼退的后羿族射手!他们显然熟悉此地路径,竟这么快就追了上来。为首一名身材魁梧、手持一张古朴大弓的汉子,看到那五彩巨龙,眼中亦闪过一丝惊色,但随即目光便死死锁定在伏羲三人身上。
“擅闯归墟,惊扰地脉之灵,尔等罪该万死!”那后羿族首领声如雷霆,在空腔中回荡。他身后几名射手已然张弓搭箭,虽非金乌神矢,但那凝聚的锋芒依旧凌厉无匹,锁定了三人气息。
前有神泥化龙,后有追兵堵截,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毕方见状,怒火再起:“阴魂不散的家伙!先解决了你们!”他双翼一展,就要扑向后羿族人。
“毕方,且慢!”伏羲出声制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仅让毕方动作一顿,连那后羿族首领和五彩巨龙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伏羲上前一步,目光先是看向后羿族首领,朗声道:“后羿族的勇士,我知你族守护归墟职责所在。但我等此行,并非为破坏,亦非为私利。取五色神泥,乃是为了补全天地,造化生灵,此乃顺应天道之举。”他话语平和,却蕴含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后羿族首领眉头紧锁,冷哼道:“巧舌如簧!归墟之物,岂容外人觊觎?惊动地脉之灵,已是重罪!”
伏羲不再多言,转而面向那五彩巨龙,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虚按,仿佛面前有一张无形的古琴。他并未立刻拨动琴弦,而是闭上了双眼,周身气息变得缥缈而深邃,与这归墟深处混乱的先天之气隐隐相合。
广成子似有所悟,暗赞一声,悄然移动半步,将星辰印的清光更专注于防御后羿族可能的突袭。毕方虽不解,但也按捺住性子,警惕地注视着双方。
下一刻,伏羲指尖微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缕极其细微、仿佛来自太古之初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那琴音初时如涓涓细流,温润平和,悄然浸润着这片充满敌意与压迫的空间。琴音中,蕴含着生机萌发的喜悦,万物成长的律动,以及天地交泰的和谐。
这并非攻击,而是沟通,是展示。
那五彩巨龙原本充满敌意的冰冷目光,在听到这琴音后,微微闪动了一下。它那由五色神泥构成的庞大身躯,光芒流转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作为天地本源精华所化,它对这种代表着“生”与“造”的大道之音,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共鸣。
琴音渐渐变得丰富起来,时而如春风化雨,滋养大地;时而如百鸟朝凤,生机盎然;时而又如山川相依,稳固厚重。伏羲竟是以自身无上法力,借琴音演化天地生成、万物繁衍的景象与意境!
后羿族众人也愣住了,他们世代居住于归墟,何曾听过如此充满生机与造化意味的玄音?那紧绷的杀意,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解了几分。
五彩巨龙眼中的冰冷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与审视。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靠近伏羲,仿佛在仔细聆听这美妙的“语言”。
琴音袅袅,伏羲闭目抚琴,仿佛与这天地,与这地脉之灵融为了一体。他通过琴音,传递着自己的意念,并非强行索取,而是表达着对造化之奇的赞叹,以及对利用这造化之力去创造更多生命、完善天地的渴望与承诺。
良久,伏羲的琴音缓缓停歇。他睁开双眼,平静地看向五彩巨龙。
那巨龙沉默地凝视着伏羲,巨大的龙目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权衡,在判断。终于,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并非咆哮,而是如同大地共鸣般的嗡鸣。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五彩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瓦解,重新化作氤氲的五色霞光,回归到中央的漩涡之中。但这一次,漩涡中心不再平静,一团约莫人头大小、凝聚到极致、闪烁着温润五色光华的神泥缓缓升起,脱离漩涡,漂浮到了伏羲面前。
这团五色神泥不再带有攻击性,反而散发出亲和的气息,它微微颤动,仿佛在向伏羲致意。
伏羲郑重地伸出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万年玄冰和扶桑神木之心打造的盒子出现在他手中。那团五色神泥如有灵性般,轻盈地落入盒中,光华内敛。
盒子盖上,一股圆满之意弥漫开来。
后羿族首领看着这一幕,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收起了手中的大弓,对着伏羲拱了拱手:“阁下竟能得地脉之灵认可,看来所言非虚。罢了,此乃天意,我后羿族……不再阻拦。”说罢,他深深看了伏羲一眼,带领族人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中。
“这就……成了?”毕方还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伏羲手中的盒子,又看了看恢复平静的五彩漩涡,感觉如同做梦。他想象中的一场惊天恶战,竟以如此平和的方式收场。
广成子的分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伏羲道友以道心感化地灵,不战而屈人之兵,善莫大焉。此番取得神泥,灵性完足,实乃大幸。”
伏羲将盒子小心收起,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非我一人之功,若无二位道友相助,我也无法安然至此与地灵沟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原路返回。有了来时的经验,加之归墟深处的压力似乎因神泥被取走一部分而略有减轻,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穿过冰火交织的奇诡地域,越过危险的元气乱流,最终冲出了那仿佛亘古存在的归墟之口,重新见到了外界晦暗但无比亲切的天空与茫茫黑水。
回首那深不见底的归墟,三人都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总算不负此行。”伏羲轻声道,目光已投向远方,那里,是瀛洲岛的方向,女娲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