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把举国兵马,贸然交付一个意图不明的他国叛将,哥舒上善之大胆,瞬时引得朝野哗然。
短短两日之整军,新的帝国上将军,即高调挥师中玄;司寇赢之轻率,迅速招来无双臣民的漫天咒骂。
有人当众宣泄:司寇赢这等四处乱窜之无耻小人,岂能担当一国中兴的重任?
有人随声附和:想不到我偌大的无双朝堂,竟找不到一个能征善战之将帅!
有人慷慨陈词:何止无将无帅?对战区区中玄,居然连娃娃兵都用上了,他司寇赢打的是断子绝孙仗吗?若非我等年过花甲,岂容这等违背天理、毫无人性的蠢事发生?
有人无畏帮腔: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司寇赢便是我无双皇朝的亡国妖孽!
当然,更有甚者私下议论:得国最正的东极王朝,都一朝覆灭,何况是开创以来便饱受诟病之无双皇朝?如今,内有昏君哥舒上善秉政、外有叛将司寇赢掌军,不过是上天加快其国衰亡的另类手段罢了……
“皇上……”忙得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的老宰相——范溪远,怀揣各州军报来到上书房,看到同样忙得面无血色的年轻帝君,欲说还休。
“无妨,我无双一时半会还亡不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哥舒上善抬头安慰。
“虽说落子无悔,但……”
“范相!”
对司寇赢之关注与重用,乃君臣二人连续争论几个昼夜、好不容易才确定的结果,眼下纵然有些冒进,至少还在先前的预料之中。所以自负如昔的哥舒上善,坚定打断了太过谨慎之范溪远。
事关存国续种,横加在一国之君身上的重压,可想而知!自己贵为当朝宰辅,不能凭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也就算了,怎能在此关键时刻,生出动摇之心?后退一步,满脸愧意的老宰相躬身致歉。
“众说纷纭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真知灼见!好在天不亡我无双,终归还是让朕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材!”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哥舒上善将刚刚批复的奏本,郑重交给了他。
后者不解其意,打开一看,方知此乃兵部员外郎——路行道,昨日上的一份奏本;带着满腹疑惑,他连忙往下看,只见:
针对司寇赢,路行道除了大加赞赏,又不忘提醒帝君多加防备!而在这看似矛盾的论点之下,他还旁征博引,以北晋最王——梅无一为例,重提那场改变梅无一命运、乃至中玄和北晋国运的红临之战。
在他看来,与万强和于元在红临城的那场交锋,看似是时任耀州州领的梅无一胜了,实则不过两败俱伤而已。现在,司寇赢对战万强和于元,不仅失了地利,就连军心士气,也是比不过当初之梅无一的!
亦正因为这样,若是他此次能够收复武兴,便足以证明——他司寇赢,远胜梅无一!而这,又何尝不是对秦夜的一种羞辱?
是故,路行道谏言:无论司寇赢投奔无双是何居心,至少在与中玄的对战中,他会竭尽全力打胜;我朝君臣,大可放手任其施为。
说到管险,路行道亦有独到见解。
他认为司寇赢之所以没有让管险统兵攻打其更为熟悉的武兴州郡,非但完美避免了管险所部拥兵自重之再现,且有效打消了君臣互相猜忌的可能性。
只要管险克服心魔、走出过往,他相信其定能在收复虎临的大战中——重获新生,成为帝国真正的擎天柱!
“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皇上一句‘终显大才本色’之批复,他死也该瞑目了。”欣慰颔首,范溪远老迈憔悴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了罕见笑容。
“路行道的第一份奏本,就能令范相老怀宽慰;若是再看了他的第二份奏本,范相还不乐开了花?”神秘一笑,心情不错的哥舒上善,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示意他继续看。
或许意犹未尽、或许茅塞顿开,路行道的第二份奏本,则主要围绕秦夜和司寇赢的关系,句句鞭辟入里、字字发人深省。
他直言:曾经志同道合的两人,因为些许琐事即分道扬镳,这绝对不是文武堂那个一忍再忍、生性稳重之司寇赢作派!
其次,饶是天焱没有立身之地、就算想与秦夜一分高下,为何不去玉衡、永圣这些强国?
最后,文武堂故旧、九合宇从属、以及爱恨难辨的红颜佳人,为何竟无一人同行而来?
原因无他,司寇赢的到来,定然是秦夜看我无双无人,不愿就此亡于中玄之趁火打劫下,特地上演的一出双簧而已!
“截至目前为止,秦夜一手提拔的四大副将——赵御、林许、司寇赢、北堂千烈,他们的才干功勋,皆有目共睹。所以,朕会怀疑司寇赢之真心投奔,却绝对不会怀疑他替朕收复失地之本事……”
“收复失地之后呢?皇上将如何待他司寇赢?”凝神静候片刻,范溪远发觉惊喜之余的帝君犹豫不决,遂及时把话挑明。
“他若愿意,朕,可学素君!”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哥舒上善艰难吐出了这几个字。
素君,尽管享国日浅,但其对秦夜无以复加之信任,早已毋容置疑地成了当世诸国君、臣、民心中的圣君丰碑!
相比之下,素君与秦夜的相识相知,不管是“荧惑守心”时的国家局面,还是君臣二人的处境,与当前的无双时局、哥舒上善和司寇赢的结识,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
然,就算如此,能让傲气自负的哥舒上善,当着心腹重臣之面,承认自己不如素君,谈何容易?更何况,还说出那句尽显卑微的奢望?
可见,他的内心深处,对司寇赢是何等器重……
“皇上放心,老臣拼上身家性命、哪怕遗臭万年,也会帮您留下司寇赢!”
“有卿如此,朕不虚此生!可惜,范相终究太老了……”
“皇上容禀:老臣不担心司寇赢不能真心归顺,真正让老臣担心的是——秦夜!此子,真的太强……纵使司寇赢才干超群,可他这样可遇不可求之人物,秦夜麾下竟一个接一个数见不鲜……”
无双覆灭、天下一统之注定结局,宛如不可逆转的宿命一般,压得情难自制之范溪远,无奈浑浊了双眼。
亲自上前搀扶其坐下,哥舒上善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老天爷可以为天焱赐下秦夜,却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素君降世!否则,他又何必早早将其收回?”
“吾皇之意?”
“范相知道:独孤无名之所以跻身当世名将之列,绝非因为他有什么赫赫战功,而是那段广为流传的君臣谈话!可惜,哥舒耀等到了素君驾崩,却未能等到素帝长大!”
君权与军权——历朝历代均属任何帝君最为重视和忌讳的两者,却由于时局的客观使然、外加素君的主观信任,竟造就了秦夜古今罕见的权势声望!
可,形同独孤无名所想:一旦素君出现不测,天焱的后继之君,何人能够容忍权势滔天的秦夜——一如既往的横行天下?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但愿,我朝能够等到那一天!”恢复部分气色的范溪远,闭目由衷祈愿。
“不止我朝,西平、中玄、北晋等国,以及玉衡和永圣,乃至玄中、甚至天焱的不少臣民,也都在等那一天!”哥舒上善补充。
“远虑暂且不管、外患亦可姑息,内忧呢?”范溪远强振精神,意有所指。
“圆滑避祸、因私废公,他霍圣可以;举兵叛乱、自立为帝,他不敢!只要皇后日后诞下龙子,他和他麾下那些贪图荣华富贵之辈,只会成为拥护我朝的马前卒,范相放心。”转身坐回御座,哥舒上善胸有成竹分析道。
仔细一想,察觉事实如此的范溪远释然一笑,终于安心端起了宫女换了又换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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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征兆,便对司寇赢这个一气之下背离秦夜的叛将,举国相托,岂有此理?”
“不错!像司寇赢这等毫无忠义可言的反复小人,皇上怎么会委以重任?”
“半年之内胜不了中玄,他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征召十二岁的孩童从军,他这不是明摆着想让我朝国威丧尽、断子绝孙吗?”
“还有那个什么路行道,小小的兵部员外郎,怎么就破格擢升为南王副将了?”
“国家到了这个份上,亡国灭种与断子绝孙,还需要争个高下吗?不管你们是为了一自私利、还是其余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这重伤司寇赢与路行道,本王劝你们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静静听了几名党羽的良久抱怨,霍圣看了看静心养神之门客——破阵,不怒自威地叫停了今夜聚议。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争权夺利,真是无可救药!”待众人散去,破阵从无例外的鄙夷嘲讽。
“身处乱世,也算人之常情!罢了,不说他们,司寇赢之事,先生可有论断?”示意丫鬟换上热茶,面沉如水的霍圣,郑重问道。
以“圆滑”着称于天下诸国,而能深受哥舒一信赖、且一步步成为无双皇朝当下的统兵国丈,可以说,霍圣最大的倚仗,便是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门客。
“皇上确实有些不拘一格,但绝对不是盲目任性!敢问南王:假若皇上改派您发兵中玄,您如何应对?”破阵反问。
霍圣没有立即接话,闭目陷入了沉默。
“胜了,那是您职责所在;败了,那南王这一生,可就到头了!再者,大小姐已经贵为皇后,以南王如今的身份,还需要再去沙场建功吗?除非,您欲自立!”试探性的犀利言辞说完,破阵便专心喝起了茶。
帝君尊位这等无上诱惑,霍圣并非没有动过心思,特别是手握重兵置身于已然风雨飘摇的无双朝局!
但,正像破阵所言:以自己霍氏一族今日在无双朝野的权势地位,还有必要再更进一步吗?
君臣之义、父女之情、以及神鬼莫测的乱世局势,逐一交相跳跃于脑中,最后还是促使他摒弃了愈发躁动的野心!
见其带着些许不甘、又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破阵明白他马上就会做出决断,旋即起身献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随着东极君死国亡,我无双皇朝当即便顺理成章成了哥舒皇族存世的唯一正统。有此一点,我朝非但在很大程度上凝聚了之前生出嫌隙的臣民之心,一致对外;而且引来了大量的东极旧臣,甘心效力!不然,穷苦百姓的异军突起,又怎么能举手平息?”
“吩咐下去,全力支持司寇赢战事,敢有阳奉阴违者,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拍案起身,霍圣拔出一旁佩剑,凛然下了令后世史官刮目相看的这道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