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杨茂轻咳一声，打破了满街的死寂：“水师营的家眷大多聚居在这一片，昨夜炮火烧到了前街民居。
“死伤的百姓……不在少数。”
刘小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别开目光，不去看那些飘在风里的白幡，可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
她原本以为打仗便是炮对炮、兵对兵，赢了占城、输了退走。
却没想过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这些守着家门讨生活的普通人。
身后的陆战队海匪个个面无表情，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
他们都是常年在海上漂的人，见惯了沉船死人，眼前的惨状掀不起他们心里多少波澜。
可此刻主家两人都沉默着。
他们也便屏气凝神，只跟着马蹄的节奏缓缓往前，没人出声。
更没人像寻常海盗那样打量街边的住户铺面。
一行人走到集市中心的妈祖庙前，脚步才稍稍停住。
庙前的空场上散落着不少昨夜逃难时丢下的包袱、竹篮，香炉倒在台阶上，香灰撒了一地。
庙门紧闭，门楣上也斜斜挂了一条白幡……
庙里的庙祝昨夜也死在了炮火里。
杨茂抬眼望向府城的方向。
阳光下，那圈刺竹城墙朦朦胧胧地浮在天际。
他收回目光：“仗打到这份上死人是免不了的。但咱们不是来屠城的海匪，善后的事得做。”
刘小姐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日略低一些，带着点哑：“要不先记下来？
“等稳住了局面，死难的百姓按人头给抚恤，房屋烧了的出钱帮着修。”
风卷着纸钱的碎屑从马蹄边掠过，远处又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嚎。
杨茂微微颔首，一抖缰绳：“肯定的，咱们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做土匪的，人多、咱们的人头税才多嘛……”
说完，他一拉缰绳：“走，去水师衙门看看。”
10匹马缓缓继续往前，蹄声踏过满街狼藉，踏过一地惨白的孝影，往镇子深处去了。
街边门缝后的眼睛带着恐惧，虽然少了几分昨夜的惊惶。
……
安平水师衙门作为清廷大员府城的核心海防官衙，按规定建有前衙后署、左仓右营。
昨夜战列线重炮覆盖。
水师衙作为重点军事目标惨遭重创。
杨茂、刘小姐带着护卫还没走近，远远便看见破败的水师衙。
以前威风堂堂的大门变成一地的瓦砾堆积在门口。
围墙垮的垮、塌的塌。
目之所至，找不到一丝完整。
大门外的两个石头狮子早已不见踪影，一群附近的村民在废墟里翻找值钱的玩意。
这些人见到杨茂一行人。
全都浑身一颤，赶紧抱起捡到的好东西四散而逃。
一些人直接被脚下的废墟绊倒，也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跑。
刘小姐眼睛有些模糊。
心头说不出的发堵。
那些在废墟里面捡垃圾的村民全都衣不遮体、蓬头垢面、瘦不拉几……
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
一行人骑马从一处围墙缺口、地上没多少建筑垃圾的空隙走了进去。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被炸飞，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炮弹坑和裂痕。
杨茂带着一行人将水师衙转了一圈，只找到一个叫吴典的水师衙门经历厅经承。
此人是水师吏目，负责文书档案、军籍造册、粮饷登记、庶务杂役等事。
不管兵、不巡海……
昨夜炮击时就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炮击中瑟瑟发抖地到处躲。
整个水师衙门的建筑全被摧毁。
大多数人都逃了，没逃掉的不是被炸死、砸死，就是被烧死。
就他命大，毫发无伤。
那些跑到水师衙门捡垃圾的村民被他驱赶了几次。
但衙门都没了。
吴典一个文弱书生，实在赶不走。
人家都不鸟他。
见到杨茂一行人，吴典热泪盈眶，从一个废墟角落猛地冲了出去。
匍匐在杨茂的马前，边哭边哀嚎：“没了……没了……大人……一切都没了……”
杨茂和刘小姐面面相觑。
我又不是你上官，再说。
我能不知道全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
“你是何人？”刘小姐有点看不过去，出声问道。
吴典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愣了片刻，他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土黄色戎装的女子端正地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小……小姐……”吴典结结巴巴，“学生水师衙门经历厅经承吴典。”
杨茂和刘小姐没听懂。
什么乱七八糟的官名……听都听不懂！
经历厅又是什么玩意？
“你是文官还是武官？”杨茂居高临下。
吴典赶紧回答：“学生一介文职小吏。”
杨茂眉头一挑：“小吏，这么说你是本地人咯？”
“大人明鉴，学生正是本地人！”吴典磕头一拜。
“愿不愿意跟我们混？”杨茂忽然问道。
“学生愿意！学生愿意！”吴典连连磕头，“只要大人能保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学生什么都愿意！”
杨茂和刘小姐顺理成章地收下第一个投降的官吏。
吴典被二人调拨了2个护卫。
并让他在安平集市招募人手以张贴安民告示。
不多时，安平镇的主要街头巷尾都被贴上了瀛安拓航的安民告示。
【瀛安拓航安民告示】
【为晓谕安民事：
【本号乃英华国在册商民，专营海外拓殖、远洋航运诸事。
【此次兵临大员，只为易置规制、开拓商路，凡安分守己之百姓商户，绝无滋扰侵害之意。
【然炮火无眼，致有平民罹难、屋舍损毁，本号深为痛惜，事后必一体抚恤，绝不使百姓无辜蒙冤。
【今将新政条规晓谕全岛，自告示张贴之日起一体施行：
【一、废前清一切苛捐杂税、沿途厘卡关卡。
【全岛商税、田赋悉依英华本土成例，十亩以内自耕田免征赋税；
【十亩以上按等则累进征收，细则待大局安定后张榜公布。
【相较前清旧制，税负减轻过半，绝无私下摊派、胥吏克扣之弊。
【二、废止路引票照制度。
【全岛往来通行、迁徙营生、出海经商，概不需官府批文路引，百姓自由往来，关卡不得留难盘剥。
【三、严守军纪，秋毫无犯。
【本号士卒一律不得擅入民宅、强取财物、欺凌妇孺、勒索商户。
【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百姓若遇士卒违纪，可赴临时公所举告，必从严处置。
【四、伤亡损毁一体抚恤。
【凡因此次炮火罹难之平民、受伤之百姓，以及屋舍、财物受损之家。
【均可持凭证赴安平镇原水师衙署临时公所登记呈报。
【死者发安家银，伤者给药资，房屋损毁发修造银，逐一核实，绝不敷衍。
【五、兵民两安，各安生业。
【各商铺、农户、手艺人尽可照常营生，市集圩日照旧开市，
【本号派兵维护街市秩序，严禁趁乱打劫、哄抬物价、造谣生事，违则从重惩处。
【六、降兵概不追究。
【凡清军残兵弃械来降者，过往一概不究；愿留营效力者择优录用，愿返乡者发给路费，准其安然归家。
【眼下府城尚未平定，城东、城西、城北、城南及近海为战区，百姓切勿擅自前往观望，以免误伤。
【本号言出必行，凡此条规，概不食言。望各乡邻父老安守本业，勿信谣言，勿生慌乱，共稳地方秩序。
【右谕通知
【瀛安拓航总办处
【英华2年12月20日 公贴】
一张张告示遍贴街巷。
残破狼藉的安平镇在漫天硝烟与满城悲戚之中，终于迎来了战后第一份安稳新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