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力挣了挣眼皮,恰好看到了李玄夜垂下来的手——那是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可现在却鲜血淋漓,那血液如红色的豆子,一滴一滴,滚落在地上。
而她的心,也毫无预兆地一阵锐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片段。
可是她的身体好像还记得什么。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从袖中伸了出来,指尖发颤,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替他捂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徒劳无功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诏书拟毕,太后满意地取过来,如获至宝一般,将它举起,借着晨光逐字逐句地审了一遍,再仔细地卷起,收入袖中。
她抬了抬手,一名黑衣人上前,将一枚药瓶掷向空中。
“哀家说话算话。”
李玄夜左手伸出,稳稳当当地将药接住,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渍,却没有先递给柳寄山,而是先闻了闻,再用手指蘸取些许,于唇边浅尝了一下。
太后随即笑出声来,有了血诏,她跟变了个人似的,如同寻常人家的祖母一般,甚至带了点慈爱:“你这孩子,这是怕皇祖母给她下毒?赵昔微对哀家而言没有任何用处,她的作用不过是拿来要挟你。如今你已经就范,哀家还要她的命作甚?”
李玄夜沉默地等了片刻,确认自身无中毒迹象,才将药瓶递给柳寄山。
太后不再理会他们,侧身吩咐心腹,命他们回宫调取玉玺。不多时,便有数十人领命,策马消失在密林之中。
山谷中一时寂静。
李玄夜忽然开口:“皇祖母,我母后——是不是你杀的?”
太后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到底要不要说。
很久之后,她终于缓缓摇头:“不是。顾皇后是通玄秘境杀的。”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赵昔微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沈玉清,也是同样死因。”
柳寄山支起了耳朵,他跋涉千里,蹉跎半生,从朝堂至江湖,又再从江湖复至朝堂,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真相。
如今,真相终于要揭晓了吗?
李玄夜眉头紧锁:“可我的母后从不信什么长生之术。”
赵昔微服了药,神志稍清,闻言亦哑声道:“娘亲生前,也并不痴迷长生,她只想过寻常日子。”
太后看着他们二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你们知道得太少了。通玄秘境确实存在,它不仅能沟通阴阳、跨越生死,更藏着长生不死的秘法。而你们的母亲,她们虽然不追求长生之术,可是,你们可知,此二人身上有着千年的魂魄?”
这话一出,众人莫不惊疑。
千年的魂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太后道:“哀家曾监听了一场密谈——顾皇后和沈玉清,她们虽是今世之人,魂魄却是跨越千年而来。通玄秘境,便是她们的来时路。喏,那秘境之中便遗落了她们的信物,尔等若不信,等秘境开启,亲眼看了便知真假。”
她拢了拢衣袖,语气愈发从容:“她们二人致力于离开这座皇城,想找到回去的法子,却不料各自有了身孕。那孩子便是你们——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羁绊便种下了。一拖再拖,有了皇子,盼着你长大,不料又有了公主,于是便生生拖了这么多年。”
李玄夜点点头,道:“所以,沈玉清致力于研制绝嗣之药,甚至给我母后献上绝嗣之药。”——只因这会拖累她们的身体,破坏她们的计划。
“本来哀家也不想干涉,可顾皇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帮助你父皇夺权。那是动摇整个王家根基的事,哀家岂能坐视不管?”太后轻蔑一笑,“她要剪除外戚势利,可却曾想过顾家也是外戚?打压王家让顾家做大,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哀家以通玄术为饵,引她步步上钩——她想回去,哀家便给她一条回去的路。只不过那条路的尽头,是死路罢了。”
李玄夜目光陡然锐利:“凶手,果然是你——”
“不。”太后堂而皇之地否认了,“哀家并没有亲自动手,哀家更不曾逼她走向秘境。哀家连所谓的跨越千年都不信,又何以能成功布下这生死局?哀家只是如你一样,将信将疑,暗中搜集了那些零碎的线索,并将它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了出去,哪里料到,她们却阴差阳错真的上了道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目光落在李玄夜身上,那笑意中竟有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赞赏:“真不愧是哀家的好皇孙,你这布局手法,这步步为营的做派,与哀家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语气一变,带了些许叹惜,“哀家万万没想到,你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自毁棋局,否则哀家想要赢你,还得颇费一番周折呢……”
饶是李玄夜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克制不住隐隐的怒意:“你——”
“孙儿不必生气。哀家不过是用了和你一样的手段而已。”
李玄夜说不出话来。
马蹄哒哒,由远及近。
符宝郎双手捧着黄绸包裹的玉玺,颤巍巍地跪呈至太后面前。
太后揭开黄绸,晨光落在莹白的玉面上,五条螭龙栩栩如生。
她满意地颔首,对顾玉辞道:“东西齐了,准备开启秘境。”
顾玉辞应了一声是,走到崖前。
就着赵昔微先前布下的法阵,咬破指尖,凌空画符。
她指尖翻飞,血光与符文交织,竟与赵昔微如出一辙。
若论潜心追查秘术,她比赵昔微更早,只是一直不得要领,直到窥见赵昔微于密室内的手法,照搬使来,竟是分毫不差。
幽蓝色的光芒迸射而出,那扇刻满符文的生死门再度浮现,门缝中透出的光芒比上一次更加炽盛。
太后盯着那扇门,眼底精光闪烁,脚下却不动声色地退后:“顾玉辞,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