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谁也没她重要,韩傻儿不再理会哈里桑,对众人说声:“无事都散了吧!”拔地而起,探明方向,发力追了过去。苟不雪朝东跑的,下了山峰却转向东北,韩傻儿紧追慢赶,相距已不足三丈,便喊:“不雪你等等!”苟不雪不等,跑的更快。韩傻儿追上,并肩而行,她却拐弯向西,又追上,又拐弯向北,韩傻儿急了,伸手去抓她手,苟不雪剑横脖子:“你再抓我,我就死给你看!”眼里半是火焰半是海水,胳膊上血在滴。韩傻儿万分心疼,动情道:“不雪你别这样,你要怎样,我全答应你。”苟不雪满腹怨恨:“我要嫁你,你不肯娶,你是殿下,不嫁便了,要杀魔头,你却拦着,呜呜呜、呜呜呜......”悲愤大恸,身体不受控制,从树冠高度跌落。韩傻儿拦腰托住,落于地面,苟不雪的心迹,他何尝不知,但又怎能辜负挚爱的娥儿?处理了自戕的小伤口,避重就轻道:“摩尼堂狼子野心,哈里桑是堂主,当然是魔头!不过要想动他,必须先搜集罪证,不易赦免的那种,若草率行事引发两国战火,你、我俱成罪人了!你也看到了,他的地位,比波斯商会会长阿扎德还要高些。”苟不雪心里不忿,又不得不承认韩傻儿说的在理,可自己的仇说不得,报不了,怎么办?急火攻心,喷出一口血来。韩傻儿吓坏了,极速诊脉,确是心病,自古心病难医,爱莫能助了。愧疚感油然而生,该怎样弥补她、或者说该怎样宽慰她的心呢?想了想,紧握她手道:“不雪,不知将来你如何打算,小时候你说要做女侠客、女将军,你看这样成不成?如果想做女将军,咱先从皇家侍卫做起,以你的能力,入门二等、三等没问题,很快就能升到一等,就像武英那样,三品的衔;经过历练或者立下军功,便可以做正三品大营主将;再立大功的话,甚至有希望做一方都督。如果你想留在江湖,丐帮以外,还可以做武夷的小道长,反正萧云剑那家伙没必要再偷偷挂名了,水金龟也会同意,将来掌门的位子也是你的。”苟不雪抽手捂耳朵:“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听、我不听!”韩傻儿犯难了,以他的能力,当前能给予的,已经是最大限度,其它的给予不了,便诚恳而愚蠢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苟不雪脱口而出:“我要哈里桑死!我要摩尼堂灭!”内心幽怨:我想要你,可能么?可能么?韩傻儿叹出一口长气,还真做不到!他看着苟不雪,苟不雪却耷拉下眼皮,不跟他对视,半哄半求道:“不雪你最通情达理,这件事咱从长计议好不好?对了,小时候你想学我家针法,我现在就教你好不好?你听着——龙行当阳,龟伏鹤张;凤凰百会,驭气翱翔;麒麟千变,神归太阳;丝竹箜篌,余音绕梁……”但凡能弥补苟不雪,大圣针法他也愿意传,可惜苟不雪医学基础太差,更重要的是须经药神他老人家同意——苟不雪被动听着,她享受这个被动的过程,说明昔年的笨笨心里有她,愉悦一点点积累,郁火一点点消散,一遍没记全,竟主动要求再来一遍。韩傻儿悬着的心终于得以放松,不仅传针谱,而且附带讲解,练剑的缘故,苟不雪知道半数穴位,其余不甚了了。韩傻儿挑了一棵树作模型,道具剑早扔掉了,现场折下一截树枝,对着树,指指戳戳地实地教学。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孜孜不倦,不到一个时辰,苟不雪就基本掌握了。本来,小圣针法属阳性,传男不传女,若女人强行练习,不仅救治病人没效果,而且会消耗、反噬自身,但用它伤人就不同了,威力反而会成倍递增。苟不雪习得针法,后来无意间与《圣女心经》结合,融会贯通,竟练就一身旷世神功,据此整理的功法也成为绝世秘笈。
却说当时,正事忙乎完,两人都感到饥肠辘辘,前心贴后背了,苟不雪提议去南城吃鱼火锅,剑南人开的,贼正宗。韩傻儿答应下来,心想权当享受谢师宴了吧,一时起身下山,简易码头雇了小船,划过运河,于沉沉暮霭中登上主码头,来到鸡鸣巷北端的“江小鱼火锅店”。火锅店两层小楼,一楼为散客,二楼三个雅间,苟不雪图清静,要了最里面的西间。饭桌紧挨北墙,韩傻儿面西而坐,推窗望去,水茫茫一片,点点渔火映衬着残留暮色,隔水相望,西北那一片林木蓊蓊,三水环绕,疑似凤巢水苑。红油辣椒铜火锅端上,六斤生鱼片端上,时令蔬菜端上,麻汁蒜泥端上,简单洗漱罢,下一环节便是大快朵颐。韩傻儿吃得嘴边流油,连呼过瘾,见苟不雪小鸟进食似的,便道:“你不是饿了么?鱼这么新鲜,你不多吃点?”苟不雪答:“饿是饿,就是不想吃,要不喝酒吧,我想喝酒。”招呼伙计送上一坛黄酒,打开,先行倒满酒碗,咕嘚一声干了,尔后才给韩傻儿满上,命令一般道:“你喝!”为活跃气氛,韩傻儿调侃道:“你得敬我,哪怕做做样子,尊师敬道的礼数还是要讲的。”苟不雪还击:“要敬也得你先敬我,初级剑法二十八式,我可是你师父。”韩傻儿真给她满上,举酒碗道:“那好吧!苟师父请,弟子先喝为敬了!”就一饮而尽。苟不雪啼笑皆非,脸上应景儿露出笑,喝酒,呛住了,咳嗽,两朵泪花飞溅而出。韩傻儿下意识伸手去拍后背,半道又撤了回来,换了句:“你慢点喝哎!”苟不雪看在眼里,酸楚在心里,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到无障碍拉拉扯扯、无障碍勾肩搭背、无障碍搂搂抱抱的日子了,此情此景,她原本有资格撒娇发嗔的,有资格示亲示近的,可迈不过心底那道坎,只好强忍着,借酒掩饰着,才不至于无语凝噎。韩傻儿望着她,精致的嘴唇紧紧抿着,俏丽的脸庞微微绷着,美眸边缘几道血丝,柳叶弯眉轻锁——这一望,转成了“望闻问切”的望,韩傻儿忽然感到揪心地痛,遽然问道:“你要杀摩尼堂的人,他们欺负你了?!”苟不雪本能地矢口否认:“想哪儿去啦——听说他们害了白老帮主,挑衅少林寺,我就来气,益州的十八分堂更是恶贯满盈,对华大人的一双儿女都敢下手!”韩傻儿释然,不失时机地送上顶高帽:“侠肝义胆,苟女侠很快就成苟大侠了呢!”苟不雪苦笑了笑:“借你吉言,但愿如你所愿,干!”一仰脖又灌了下去。
她想把自己灌醉,醉了不再压抑,醉了不再恐惧,醉了不再悲伤;又怕把自己灌醉,醉得一塌糊涂,醉得不省人事,醉得胡言乱语。她珍惜眼前的时光,珍惜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爱而不得,使她的情感越来越浓郁,渴望越来越强烈;可她又怕,怕眼前的一切不过镜中花水中月,怕对方知道后鄙夷她、唾弃她,怕所有的人设一夜之间崩塌,亲朋好友全远离她。她的心里既喜亦悲,喜的是他心里有她,哪怕身份差异一步步拉大,哪怕谈不了婚论不了嫁,但彼此间的老铁关系牢不可破;悲的是自己彻底失去了拥有他的资格,失去了肩并肩脸挨脸的可能,她不在乎当王妃,不再乎长相厮守,只要有事一起干,有困难一起上,哪怕身处天南海北,彼此挂念,彼此心意相通,便胜却神仙眷侣,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叹的是,他终将渐行渐远,消失于她的视线,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属于她——那就七分醉三分醒吧!她偷眼打量,那利箭一般的眉,寒星一般的目,那高高的鼻梁,帅帅的脸......心里就隐隐的悸动,隐隐的痛,身体涌起一股莫名冲动,融为一体、任水淹没任火淬炼的冲动。
又碰饮三碗,她借口说喝热了,其实也真热了,她能控制住热,这会儿却不想控制,就把外穿的黑衣脱了,身材的曼妙、玲玲的曲线便暴露大半,十七年循规蹈矩,她想放纵一把,便红艳艳着脸,迷离着眼,羞答答逗趣道:“公子传奴针法,奴为大王舞剑。”于是剑随人动,翩翩起舞,歌曰:“龙行当阳兮,龟伏鹤张!凤凰百会兮,驭气翱翔......”她外看苗条,内看矫健,没有一丝丝的赘肉,柔韧程度更无与伦比。剑花朵朵,舞出瑶池芙蓉;步履盈盈,走出灵台神韵。方寸之地,斗室之内,舞出了剑意,舞出了灵动,舞出了热忱,舞出了柔情,舞出了灿烂的春天,舞出了青春的浪漫......韩傻儿静静欣赏着,欣赏着独一无二的的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渐渐有些心猿意马了,那灵动的腰肢,曼妙的曲线,火辣含羞的眼,让他沉迷,让他留恋。
舞毕,苟不雪道声“献丑”,放胆坐在了同一侧,或许真累了,轻轻娇喘着,头就挨上了肩。空气里弥漫着暧昧,少女的体香直冲他的鼻,他可以顺势去吻,吻她的眸吻她的唇,可他不敢,强撑着,虽然强撑得很辛苦,还是道:“不雪你舞得太美了,咱得干一碗,不,干它三大碗!”苟不雪顺从地喝了,喝罢说“我头好晕”,头一歪,就枕在了腿上,胸脯起伏,娇喘微微,樱唇微启,媚眼如丝,完完全全的任君采撷。韩傻儿血脉贲张,实实的把控不住了——忽见一道丽影从对面座位后升了上来,一眨眼成为真实的存在,是灵儿,珠圆玉润的灵儿!三伏天下冰雹,韩傻儿发烧的头霎时冷却下来,脸却唰地红到了耳根,尴尬得无地自容。灵儿平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指了指窗外,就消失了。韩傻儿扶起苟不雪,涩声道:“你先坐好,我去方便一下。”苟不雪便被动地半坐在椅子里半趴在桌子上,额头伏在小臂之间,感觉韩傻儿出去了,又将头抬起,走向窗边远眺,耳听店小二道:“客官,您要是喝多了,小店旁边就有客栈。”没有回应。
江畔,月圆,灵儿抱着膀,平静的语气道:“冰月一切都好;老药神托梦给我,说姑娘下个月将在雪兔岛遇险,只有你去救她;好自为之吧!”说罢再次不见,全程未容韩傻儿辩解一句。韩傻儿羞愧着,思索着,自我否定又自我肯定着,回到火锅店那个房间,轻轻拍醒恢复原状的苟不雪道:“对不起,不雪妹子,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苟不雪心乱如麻,千言万语汇作:“笨笨你抱抱我吧!”韩傻儿便张开双臂,苟不雪紧紧拥抱,狠狠在肩上咬了一口,先行离开......
驭马似风行,扬鞭出广陵。万里长奔赴,昼夜不作停。韩傻儿一路向北,遇到河流,有桥过桥,无桥摆渡,只为快一点,再快一点。第二天后晌过洪泽湖,人和马上了渡船,渡船可承载万斤,满员五十人,这一趟只吃半饱,加上水流平缓,故而船又轻又稳。摆渡的像父子俩,一个壮年,上身裸露,皮肤黝黑,肌肉健硕,脚有些跛;另一个少年,也光着膀,呈古铜色,细胳膊细腿,眉眼清秀像姑娘,下巴光洁没胡须。韩傻儿手头拮据,想省船钱,遂主动为壮年船夫医治,这个病例与子乌县城那个裁缝高度近似,右脚脚后跟筋骨拧巴了,即时针灸、手动正位,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医好了。壮年船夫那叫一个感激,端吃端喝,支支吾吾问,他儿子有隐疾,多少大夫都没看好,不知神医小哥有没有办法?韩傻儿答应了,壮年船夫替换下儿子,竹篙掌控方向,任风吹船走,帆鼓鱼跃。船上没有女人,少年船夫仍红着脸,脱衣应诊,韩傻儿略作检查,断定系隐蔽性睾丸炎症,产生不了睾丸素,于是针灸消炎,疏通肾经,少年船夫开口说话,声音不再稚气细嫩,竟多多少少带了些男人的粗犷了。父子俩尤其那父亲感恩不尽,包了全部积蓄共二十多两白银,请求务必收下。韩傻儿又矫情了,收了那锭十两的,散银退回。出神入化的医术,立刻引发同船乘客狂热追捧,特别是带小厮的公子哥,避开人后称命根子丢了,如果神医能枯枝再发新芽,他情愿奉银百两,不,千两,直至全部身家!韩傻儿便问怎么丢的,答曰被仇家害的;又问怎么没去修草堂、行方堂就诊,答曰他正是从扬州来的,医不了,才去京城碰碰运气,搏个前程。韩傻儿内心嗤地冷笑了,不就是想当太监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家伙决非什么好鸟,不值得医,自己任重道远,更不会为他耗费洪荒之力,便称小可变大,少可增多,无中生有的事儿,只有真神仙才能做到,抱歉、抱歉!公子哥消了念头,另两位患有顽疾者,都是返乡的商贾,则坚持求医,韩傻儿做了医治,笑纳了每人十两,登岸后卖马买马,继续北行。
第三天傍晚途经琅琊,好巧不巧,前工部侍郎、当朝太国丈王老太爷在府门外的清净大街上溜达,体验着“一曲新词酒一杯”、“夕阳西下几时回”的惬意,正悠哉游哉呢,心脏突发梗塞,捂着胸口下蹲,一口痰又卡住了嗓子眼,登时倒地气绝。几个仆人、小厮吓得魂都没了,七手八脚的,就要抬回府里抢救,几十步外的韩傻儿正瞧见,提缰上前,边喝叫住手边跃身下马推开众人,左手轻轻托起脖颈,探右手抚后背微微发力,“噗”的一声响,痰被逼出,呼吸通了!人依旧昏迷,韩傻儿将人平放,取出银针,一口气扎了心脏周围七处穴道,轻拢慢捻,念念有词:“麒麟千变,醒来!万法归宗,醒来!”王老太爷脸色红润坐起来了!起来后生拉硬拽不让走,当晚摆酒置宴,盛情款待。族中刚及笄的女孩儿,支脉不算,主脉直系二十多人,旁系三十多人,全是诗礼之家、官宦之后,受命前来汇聚,展示才艺,供救命恩人、少年郎君挑选。莺嗓柳姿、环肥燕瘦,满堂的千娇百媚,满目的争奇斗艳,韩傻儿脑海里镌刻着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律婉言谢绝了。踏入府门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出此处系太后王痴涵的娘家,因此愈发谦恭有礼、行止有度,除了不肯应婚、不肯透露身份外,其它均客随主便,住了一宿养精蓄锐,次日收下千两谢礼,坚辞挽留,锐意北上。
平原丘陵,比水乡好走,银两充足,换马便捷,速度大幅加快,第四日昼经泰山、夜过沧州,第五日出山海关,第八日中午抵达长白山麓、鸭绿江畔之间的一处峡谷。峡谷两侧悬崖绝壁如削,中间奇峰异石林立,鸭绿江从长白山深处奔流而出,形成了“一山守望,一江奔涌”的壮丽奇观。途经一山村,韩傻儿驻马打听,村边一猎户左手一根筋被野兽咬断了,随手为他接上,猎户告知,此地为鸭绿江大峡谷,峡谷南北长二十多里,东西宽六十余丈,是由南向北登临天池及天池周边诸峰的必经之路,问起雪兔岛,则摇头不知,好在推荐了村里一位老秀才,并称“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老秀才住处往里走第三家,其患有耳聋和顽固性鼻窦炎,韩傻儿又顺手治愈了,然后才问询。宾主堂屋叙话,老秀才讲,此地属渤海都督府管辖,居民多为汉人、鲜卑人;向北几百里后进入原始大森林,归黑水都督府管辖,居民多为契丹人,最北端毗邻北海,雪兔岛为北海小岛,荒无人烟,传闻白兔遍地而得名,距此尚有数千里之遥。韩傻儿致过谢,准备辞行,忽闻锣响,有人喊:“不好了,矬子国的人攻上去了,剑派的人没顶住,大家多加小心!”矬子国?韩傻儿满腹狐疑地看向老秀才,老秀才解惑,就是小人国!前些年引进了华夏作物,生活条件大为改善,人横向发展,个个膀大腰圆,华夏人七、八尺高一百四、五十斤,他们五、六尺高也一百四、五十斤,所以又唤作矬子国、倭国。天池灵气浓郁、风水极佳,尤其适宜修炼,倭国的武士浪人觊觎许久了,他们零零散散或从高丽国来,或从海上来,集结后向长白剑派发起挑战,妄图取而代之,前两次有金掌门坐镇,这些浪人无不铩羽而归,这次金掌门关内之行走漏了风声,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韩傻儿因问:“倭国浪人如此明目张胆抢地盘,渤海都督府就不管管?”老秀才答:“江湖纷争,朝廷不下旨,都督府懒得管,也不好派兵。”韩傻儿暗骂迂腐、呆板,别说风水宝地,就算沙漠戈壁,又岂可任人侵占而坐视不理?便道:“我去看看!”老秀才拉住:“小先生切莫以身犯险!金掌门七子八女,有七龙八凤的名号,足可支撑一阵子,便是支撑不住,等金掌门回来,自可光复失地,中原武林也会施以援手,先生乃是医者,大不必为此操心。到饭点了,先生为老朽义诊,也容老朽尽尽地主之谊。”说话间,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子端上来四盘菜,一盘红辣椒炒林蛙,一盘野蘑菇炖鸡,一盘榆黄蘑炒肉片,一盘黑木耳炒鸡蛋,另有一小盆松茸、灵芝汤,一小坛人参、鹿茸泡的烧刀子,几个杂粮饼子。饭香诱人,韩傻儿肚子咕咕叫,便不客气,边喝酒吃肉,边与老秀才攀谈。几杯酒下肚,老秀才不禁咋舌,这小先生,医术没得说,经济文章,竟甩他老学究几条街!遂扬长避短,介绍起天池和周边十六峰。
天池离地七百丈,南北长八、九里,东西宽六、七里,水光潋滟,波光粼粼,躺在群峰环抱之中,风景独步天下。以天池为中心,白云峰位于西方,白云绕颈,直插霄汉,即便碧空如洗,群峰毕露,该峰还是以白云为纱,羞于露面;往北是锦屏锋,其顶南北各起一峰,彩色翡翠点缀其间,宛如锦锈屏风;再往北是芝盘峰,峰顶有草甸,形如圆盘,又盛产灵芝,故而得名;观日峰位于西北,峰起高尖,登尖而望海阔天空,可观日出日落;龙门峰在观日峰稍东,与天豁峰一起把守天池水出口,其状若门形,故名龙门;天豁峰隔河与龙门峰对峙,峰起双尖,中辟一线,就像劈开一道豁口;铁壁峰位于北方,黑土如铁,在此俯瞰天池,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华盖峰位于东方,其形如盖,出云还云,状亦如盖;往南是紫霞峰,沙土呈紫色,参差错落,每至日暮,池中起雾,缠联峰顶,如丝如缕,宛若丹霞;相挨的是孤隼峰,峰顶尖秀峭古,向西南斜张有力,形同孤隼;南邻为三奇峰,三头并立,石峙琳琅,影印天池;接着是白头峰,其丰隆高起,上有孤石独峙,冰雪常年覆盖,形如佛顶;冠冕峰位于南方,其重峦迭嶂,气象端严,形如冠冕;往西是卧虎峰,其山势狰狞,怪石嵯峨,偶一登临,令人惊神骇目、战战兢兢;梯云峰位于西南,临池有双峰平峙,呈梯形,峰后南北两峰相对,也呈梯形,又因云雾缭绕,故而名之;往北是玉柱峰,此峰顶部五峰簇拥,状若玉柱,仿佛有天欲坠、赖以擎天之感。平时,金掌门多住在铁壁峰,七子八女,则分别占据了另外十五峰......
两刻钟后,韩傻儿吃饱喝足,老秀才并不挽留,催促道:“此地不可久留,小先生要去雪兔岛,趁天气尚暖,尽早动身吧!”送上一件棕色貂皮,称往后越来越冷,越往北越冷,一定用得上。韩傻儿谢过,辞别而行,正常路线是沿鸭绿江朝东北进发,他却转向正北,密林里藏了马,如履平地奔向天池。高低起伏的大峡谷里山花烂漫,两侧岳桦林星罗棋布,初秋的炎热逐渐转化为中秋的凉爽。半道遇一陡坡,似平地起天堑,天堑上血迹斑斑,遗留几百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其中华夏人居多,十之七、八,壮矬子居少,十之二、三,这些死者龇牙裂目,似乎在诉说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打斗。韩傻儿飞速查看尸体,希冀找出重伤者加以施救,到第十个便收手了,因为他发现了补刀的痕迹,怒火腾地一下窜上来!正恨无法即时发泄,就见一白衣女子飞逃下山,身后两矬子紧追不舍,一矬子用生硬的华夏语喊:“花姑娘你跑不掉的,顺从我等便饶你一命。”女子骂:“倭狗!倭奴!倭寇!”韩傻儿腾身去迎,还是慢了半拍,另一矬子一个鱼跃追上女子,拍向了后背,女子吐血倒地,八星剑王凌空飞至,在俩矬子惊愕、惊骇的目光中,一掌拍碎一个头颅,一脚踢断另一条脖子,然后急急抢救女子。女子脊柱重伤,五脏受损,高度昏厥,只剩半口气,好医王,三针护住心脉,半抱使侧坐于腿,真气附掌缓缓修复脊椎,说缓也不过半刻钟,女子醒来,满血复活,张口就道:“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没出口,转眼就瞧见年轻英俊的脸,与想象中的老头、大叔大相径庭,急改口道:“来世无期,今生愿以身相许!”这变脸速度,韩傻儿差点笑喷,忍住,拔针,各自站定,道:“尽本分而已,不足挂齿!姑娘要去哪里?前方如何了?”女子瞬间涌出了泪,说她叫金珠子,是金三郎的嫡长孙女,芳年十六,她冲出来是想找爷爷、搬救兵的,前面扼守天池的第二道防线也破了,倭狗浪人控制了天池,正攻打剑派的核心区域铁壁峰,剑派损失惨重,已伤亡七百多人——韩傻儿问:“怎么不飞鸽传书?”旋即打嘴。金珠子答:“爷爷没带信鸽,这里的信鸽也无处放飞——咱下去吧,去扬州找爷爷!”韩傻儿摇头:“别费那事了,等你爷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你为我带路,我领你们灭了这群倭狗!”金珠子的泪脸也差点笑喷,也忍住,道:“小哥哥别逞强了好不好?这两条倭狗固然厉害,也不过中阶武士,就像咱们这儿的大剑客,上面剑灵级的浪人十几个呢,已经这样了,何苦再白白搭上你一条命?咱去找爷爷,去找少林、峨眉,再报仇雪恨不迟。”为消除顾虑、增强其信心,韩傻儿高调道:“金姑娘勿怕!哥哥我乃峨眉至尊、少林本字辈俗家大师,十几个剑灵还不够塞牙缝的,灭倭狗不过手拿把掐,同胞亲人咱得救,天池也不能丢!”金珠子嘴巴张成o型,心道你这牛皮吹得没边了哎!又不忍戳破败恩人的兴,便道:“小哥哥你天下第一好了吧?单丝不成线,恶虎也怕群狼,咱找些帮手再上去好不好?”韩傻儿改变策略道:“这样吧,咱先上去试试手,打不过咱就跑,你先跑我后跑,如何?”应该可以吧?金珠子生在在剑派长在剑派,本身也有血性,更挂念亲人的安危,试一试总无妨的,便同意了,率先起步道:“小哥哥你跟我来!”
韩傻儿紧跟不掉队,冷眼观察,这小妞相当优秀,花季妙龄,已达剑客巅峰,放眼整个武林,除了苟不雪那等妖孽,鲜有人企及这个高度,童心圆、郝宝宝也不行......脑子开着小差,脚下急走,很快到了天池入口。此处情状比半坡天堑更惨,二十多个倭国浪人正打扫战场掩埋同伴,并构筑新的防线,冷不丁冒上来两个,正欲剿杀,哪料韩傻儿早双手抄起石子,攒足力气,撒射而出!出手便没留情,挨上的非死即伤,没挨上的随即喜迎第二波,一片鬼哭狼嚎中,金珠子白衣飘飘,挨个补刀,泪痕中满含杀意,一时英俏无比。韩傻儿掐腰而立,任山风吹拂,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朗声道:“金姑娘可还满意?能不能带你们灭了倭狗?”金珠子错愕,心里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柔声细语道:“小哥哥我拜你为师好不好?我的功夫都是爷爷他们教的,没有正宗师父——还是拜你当师兄好了,咱们一起回师门,天天一起学一起练。”韩傻儿好笑,这小妞脑瓜转得够快的,却道:“先带我去铁壁峰吧,其它事日后再说。”金珠子指了指对面:“喏,就是那座,咱从左边绕还是右边绕?”韩傻儿要显能耐,目寻一棵枯树,齐根折断,放置水边,踏上去道:“你绕吧,我横渡过去。”金珠子忐忑又义无反顾地跳下,抓牢手问:“还得两节树枝做船桨吧?”韩傻儿笑笑,御气而行,那枯树便如箭飞向对岸。踏万顷碧波,观山色空蒙,荡胸生曾云,但愿海波平。片刻到了对岸,稍远处,铁壁峰下,激战正酣。
金三郎多年苦心经营,确实将铁壁峰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事出非常,七子八女和高阶弟子经过苦战,全部撤退至此,重伤的治疗,轻伤的坚持,共同守卫这最重要的堡垒。说它重要,除了系掌门驻地外,剑派的武功秘籍、金银珠宝、兵器药材、粮食布匹等重要物资悉数存在半腰的山洞里,是剑派的命脉所在。守卫方式是按固定策略,将百丈高的山峰按上中下划作三段,层层设防抵御,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固守个把月、等待外援应该不成问题,但也难说,因长子金龙、二女金凤凰、三女金孔雀、四女金画眉、五子金虎均不同程度的挂了彩。现场指挥的是六子金麒麟,金家有个传统,有事辈分高、身份尊贵的人先上。当前情况是,刚刚打退试探性进攻,金麒麟率众乘胜追击,利用地势优势居高临下攻击敌人,给敌人制造恐慌和混乱,却也见好就收,止步于距湖面十丈高度,保持相对安全距离,喊话道:“矬子们,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尔等一辈子休想攻上来!你们很多人中了‘飞虫噬心’,不出一月必定毒发身亡,不如速速下山找人医治多活两日。”下面黑压压站着黑瞎子一般粗壮的倭国武士五、六百人,分站了十五个小队,几个领头模样的正交头接耳,叽里呱啦的,似在商讨新一轮进攻,对金麒麟的恐吓,他们全然没当回事,却对横渡而来的两人,高度警惕起来。
韩傻儿全然不讲武德,上来就干,先是双足站定,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尔后凌空跃起,肆无忌惮地展开杀戮,石子、砂砾、松针、树叶都成了他杀人的利器。声声惨叫中,几个领头的神情大骇,招呼一声,十几个肉墩同时冲向半空,共同围剿这个不期而至的劲敌。韩傻儿凭空又拔高三丈,以游隼速度、鬼魅身法恣意闪击,各个击破,这么说吧,一群三岁小孩追一个六岁小孩打架,再用力再拼搏也无济于事,很快,肉墩高手们要么死要么残要么伤,十五个小队围拢,弯刀上举,准备以人肉战拖死、耗死对手。金珠子原本躲在外围,趁混乱无人顾及偷偷溜了上去,将亲身经历告知了了六叔金麒麟。金麒麟聚神观察,迅速判断局势,要过号角吹得震天响,中层防线的几百人听闻号响,嗷嗷叫着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上层防线的也闻号而动,千余人很快与矮矬子们混战在一起,红着眼珠玩命厮杀,韩傻儿则负责“点名”,哪个浪人冒泡就削哪个。一时刀剑乱撞,血肉横飞,大约一炷香后归于平静,矬子们悉数见了阎王,长白剑派仅百余人受伤,说起来其中也有金珠子带领几个小年轻补刀的功劳。后来,这件事被渤海都督府上报朝廷,中心意思便是“八百浪人闹天池,长白英雄挽狂澜”,当时大获全胜,整个剑派无比亢奋,欣喜若狂,狂喜之中,金麒麟没忘要感谢从天而降的大恩人,搜寻一圈没找到,一转头,但见天池中央一人已踏木南去,金珠子在岸边呼喊着什么,遂号令众人面向湖水,深深鞠下躬去.....
看不尽的青山隐隐,唱不尽的绿水悠悠,混战临近尾声时,韩傻儿便拂衣而去,出天池入峡谷,脚踏树冠,衣袂逐风,斜阳犹在,晚霞飞红。入密林找马,坏菜了,马不见了,树上仅留半截缰绳!睁大眼睛寻觅,没影儿,地上也没马蹄印,却有拖拽的痕迹,拖拽的痕迹中附带有虎爪印,顿感不妙,这里前不挨城后不挨镇的,没马只能劳动双腿双脚了,遂屏声静气、蹑手蹑脚跟着虎爪印搜寻,百步外发现了,那马已被开膛破肚,一只斑斓老虎守着,似在打盹,虽在打盹,可浑身散发的强大威慑足以令人毛骨悚然。韩傻儿无惧,心道老子六岁就射穿过你们眼珠,还不长眼,竟然敢偷吃老子的马——孽畜,还爷爷马来!跃起俯冲。那虎异常警觉,瞬间昂起半身,一掌拍去!虎掌力达千钧,拍中可不是闹着玩的,韩傻儿风驰电逝躲过,在树木破裂声中一脚踹向虎背,老虎缩身、翻滚、跳跃,张开嘴露出牙——韩傻儿急急收腿,凭空拔高,调个角度二次俯冲,疾如金雕!豺狼怕金雕,老虎不怕,陆地霸主藐视一切挑衅,猛撅屁股尾巴如钢鞭扫向来犯之敌!韩傻儿再度闪避,第三次则倒立垂直下冲,手里多了个棍,直捣向老虎脖颈,中了!老虎吃痛,撒腿就逃,韩傻儿不放,腾身骑到老虎背上,抓住了颈部两撮毛,老虎发疯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