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萤的安全屋,藏在老城区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顶层。
这栋楼十年前就划定了拆迁范围,住户早就搬空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连水电都停了,守钟人绝对不会想到,他们会躲在这里。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却意外的干净。
小小的阁楼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还有一个小小的双肩背包,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玩偶,甚至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没有任何能证明“苏萤”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我不敢留东西。”苏萤把湿透的鞋子脱在门口,给林砚倒了一杯用矿泉水烧的热水,声音很平淡。
“就算我买了杯子,买了衣服,只要我离开这里,发动一次能力,抹掉痕迹,下次再回来,我自己都会忘了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买了。”
林砚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他一辈子都在和“痕迹”打交道,帮别人留住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过往,可眼前的这个女生,却连给自己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据,都做不到。
他把随身带着的修复设备放在折叠桌上,拿出了那盘录音带。昨天的逃亡中,他一直把磁带护在怀里,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现在,我们把剩下的内容,完整地修复出来。”林砚看向苏萤,“你要不要一起看?”
苏萤的身体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了林砚的身边。
她的身体微微紧绷,眼睛紧紧盯着那盘录音带,像是既渴望听到母亲的声音,又害怕听到那些残酷的真相。
设备再次启动。
林砚的指尖轻轻贴在磁带上,【回声回溯】全力发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看到碎片化的画面。磁带里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场景,都完整地铺展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把画面投射到了设备的屏幕上,让身边的苏萤,也能清晰地看到。
屏幕上的画面亮了起来。
是1999年的实验室,亮着惨白的灯光,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警报声。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仪器前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林砚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站在最中间的控制台前,男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清隽,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正低头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女人留着齐肩的短发,温柔漂亮,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是他的父母,陆则和沈婉清。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微发抖。
二十六年了。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父母的样子,不是在泛黄的、模糊的照片里,不是在奶奶断断续续的讲述里,而是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的实验室里,在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四十分钟里。
身边的苏萤,也轻轻捂住了嘴,肩膀微微发抖。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沈婉清身边的女人。
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温柔,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在和陆则核对屏幕上的数据,时不时回头,对着沈婉清笑一笑。
那是她的母亲,江晚。
屏幕里,江晚笑着拍了拍沈婉清的肚子,声音温柔,透过设备的扬声器传出来,清晰地落在两人的耳朵里。
“婉清,等屏障启动了,我们就一起回家。你家的小宝贝今天出生,以后就认我当干妈,我家的小萤,以后就靠他保护了。”
沈婉清笑着点头,伸手握住了江晚的手:“好啊,说定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都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
林砚转头看向身边的苏萤。
苏萤也正好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宿命般的震动。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出生之前,就已经被注定了。
他们的母亲,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为他们定下了约定。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急转直下。
实验室的厚重合金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疯狂和恐惧,头发凌乱,白大褂上沾满了污渍,正是年轻时候的苏振邦。
他一把抢过江晚手里的黑色笔记本,眼睛通红,对着满屋子的人嘶吼着:“你们疯了?!用自己的意识注入屏障?!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干!要去你们去!”
江晚愣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振邦?你说什么?这是我们筹备了两年的计划,小行星还有半个小时就撞过来了,我们没有退路了!”
“那是你们没有退路!不是我!”苏振邦一把推开江晚,江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控制台上,肚子撞到了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苏振邦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嘶吼声在实验室里回荡:“我不想死!我要活着!你们要送死,别拉上我!”
就在他跑出去的瞬间,实验室里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刺耳,控制台上的数值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不好!核心数据被他带走了!屏障稳定性不足百分之三十!”
“手动注入程序还能启动吗?!”
“能!但是我们需要十六个人的全部意识,才能稳住屏障!少一个都不行!”
陆则猛地按住了控制台的紧急按钮,回头看向身后的十五个同事,包括沈婉清和江晚。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恐惧。
“各位,我们没有时间了。”他看着所有人,笑了笑,“为了地球,为了我们的孩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十五个声音,异口同声,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
江晚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一丝难过,然后她转过头,笑着握住了沈婉清的手,一步步走到了意识注入舱前。
就在他们准备启动注入程序的瞬间,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陈敬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枪,身上的军装上沾满了鲜血,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看到实验室里的场景,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你们疯了?!再等等!支援马上就到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陈队。”
陆则笑着看向他,把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递给他,“这个,帮我们交给林慧兰。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永远不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不要让他们卷入这件事里。”
“陆则!”
陈敬山的嘶吼声里,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可陆则已经按下了启动按钮。
刺眼的蓝光,从注入舱里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十六个身影,在蓝光里,慢慢变得透明,慢慢消散。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意,没有一丝后悔。
沈婉清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爱你。要好好长大,要平安。”
江晚的目光看向门口,轻声说:“小萤,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要好好的,要被人记住,要幸福。”
然后,蓝光散去。
实验室里恢复了死寂。
仪器还在运转,那面巨大的屏障,已经成功启动,散发着温柔的蓝光。
可那十六个鲜活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屏障的一部分,永远守护着这个他们热爱的世界。
陈敬山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一个一米八几的军人,猛地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哭声。
屏幕上的画面,到此结束。
阁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设备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苏萤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谁。
她的母亲,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是温柔又勇敢的女人。
她也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那个临阵脱逃的懦夫,是那个把母亲推入绝境的人。
林砚的心里,也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他终于知道了父母的下落。
他们不是意外去世,他们是英雄,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个世界二十七年的和平。
可他之前,却一直以为,陈敬山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阁楼里的死寂。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护士。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接起了电话。
电话里,护士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一丝慌乱,语速极快:“请问是林慧兰女士的家属林砚吗?!你赶紧来医院一趟!病人刚才突然心脏骤停,我们正在抢救!情况很不好!”
林砚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苏萤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声音很稳:“我跟你一起去。守钟人肯定在医院布控了,我能帮你避开他们。”
林砚没有拒绝。
两人疯了一样往医院赶。
早上的江城,早高峰已经开始了,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苏萤带着林砚,穿小巷,抄近路,一路用【无痕抹除】避开了路上的监控和巡逻的警察,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市中心医院。
住院部的楼下,果然停着两辆守钟人的黑色越野车。
几个穿着便衣的守钟人,站在住院部的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显然是在等林砚自投罗网。
“跟我走。”苏萤拉住林砚的手,发动了能力。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守钟人的意识里,光明正大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住院部大楼,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
电梯一路往上,到了顶层的VIp病房区。
抢救室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护士,看到空荡荡的电梯口,都有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电梯门开了,却没人出来。
林砚和苏萤走出电梯,苏萤关掉了能力,两人才出现在了护士的视线里。
“你是林砚先生吗?!”护士立刻认出了他,着急地说,“你终于来了!病人在里面抢救,刚才心脏骤停了两次,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砚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苏萤伸手扶住了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量。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对着林砚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林先生,病人的情况很不好。”
“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到了晚期,加上这次的心脏骤停,大脑缺氧时间太长,就算抢救回来,也大概率会陷入深度昏迷,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进去看看她吧,最后一面了。”
林砚冲进了抢救室。
病床上,奶奶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波动得异常剧烈,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砚扑到病床前,握住了奶奶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奶奶,我是小砚,我来看你了。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奶奶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熟悉的神色,只有满满的陌生和警惕。
她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力气,只能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啊?......你放开我......我们家小砚呢?你把他藏哪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咳嗽了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上来,开始抢救。
林砚被护士拉出了抢救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奶奶,彻底认不出他了。
他前半生唯一的锚点,彻底消失了。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变得透明,连握着墙壁栏杆的手,都开始穿过冰冷的金属,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眼前的走廊、灯光、人群,全都开始扭曲、破碎,直至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