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旧小说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定终身的时代了。
心下既定,赵天宇面对神色复杂、似在追忆也似在权衡的上官松鹤,便不再执着于即刻推进。
他微微前倾身体,态度诚恳而郑重:“松鹤公,今日一席话,让晚辈受益匪浅,也深感此事牵涉甚广,远非我原先所想那般简单。是我想得过于直接了。看来,此事确实不宜仓促,恐怕……还需暂且放一放。”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为务实的商量口吻:“归根结底,这毕竟是彬哲的终身大事。我此番前来,更多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想为他分忧,但终究不能越俎代庖。我想,我必须先与他深谈一次,听听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了解他对这桩旧约、对未来的伴侣究竟有何期待,之后方能有所定夺。贸然行事,只怕会适得其反。”
上官松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对赵天宇的审慎与通情达理颇为欣赏。
他缓缓点头:“赵先生思虑周全,如此甚好。彬哲那孩子,性子看似随和,实则极有主见。你们既是莫逆之交,由你去与他剖白深谈,再合适不过。”
事关挚友幸福,赵天宇不敢耽搁。
结束了与上官松鹤这场信息量颇丰的谈话后,他并未回听松轩休息,而是径直向上官家的仆人询问了上官彬哲的去处。
仆人告知,彬哲少爷此刻正在后园临水的“观鱼榭”中小憩。
赵天宇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走向后园。
夏日下午的阳光已偏西,将园林中的亭台楼阁、假山竹影拉出长长的斜影,景致虽美,他却无心细赏。
心中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开启这场至关重要的对话。
观鱼榭一半探入平静的池塘之上,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细竹帘,微风拂过,水光潋滟与竹影摇曳一同映入榭内。
上官彬哲正斜倚在临窗的檀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池中聚散嬉戏的锦鲤上,似乎也在独自思量着什么。
“彬哲。”赵天宇步入榭中,唤了一声。
上官彬哲回过神,放下书卷,露出笑容:“天宇哥,和我爷爷谈完了?看来……话题不太轻松?”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天宇眉宇间那抹尚未散去的凝重。
赵天宇在他对面的鼓凳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坦率:“彬哲,关于你婚约这件事……我恐怕是想得过于简单,甚至有些一厢情愿了。”
他直视着好友的眼睛,抛出了一连串现实而尖锐的问题:“我们抛开家族、旧约这些外在的框架,只论你和她——你们两个当事人。你们这么多年毫无联系,几乎等同于陌生人。你真正了解现在的她吗?她的品性如何?喜好是什么?有什么样的梦想和恐惧?她的脾气,是温婉娴静,还是洒脱不羁,抑或是骄纵任性?这些年的经历,早已将我们每个人都雕塑成了独特的模样,当年长辈眼中‘般配’的两个孩童,如今在思想、性格、价值观上,是否还能契合?”
他稍微停顿,让这些问题沉入对方心中,然后继续道:“再者,这或许是最关键的一点——时光荏苒,世事变迁。你怎么能确定,对方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不曾遇到过心动之人?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情感经历?甚至,或许她早已心有所属,只是碍于旧约未曾明言,或家族尚未知晓?若我们这边一厢情愿地重启婚约,岂不是将双方,尤其是那位轩辕小姐,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甚至痛苦的境地?”
赵天宇的语气充满了朋友的关切与理性的剖析:“彬哲,我不是反对这门婚事。我是希望,无论我们接下来作何打算,都必须建立在清醒的认知和对你们双方最基本的尊重之上。感情,无法被‘约定’绑架。你告诉我,你对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对她,可曾有过一丝基于现实的好奇或期待?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一份‘家族责任’或‘旧日承诺’?”
上官彬哲的目光从波光粼粼的水面收回,转向赵天宇,那双惯常带着洒脱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与复杂的思虑。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提起小巧的红泥茶壶,为赵天宇和自己各续了半盏已微凉的茶水。
清亮的注水声在静谧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为他整理思绪提供了片刻的缓冲。
“天宇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你所虑的,也正是我这些年来,偶尔想起这桩旧事时,心头徘徊不去的疑虑。”
他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盏边缘。
“关于这婚约的约束力,在像我们这样的家族里,它并非儿戏。”
上官彬哲的语气带着一种对古老规则的认知,“只要上官家一日未曾正式提出解除婚约,或者说,两家之间未曾就此达成一个明确的共识,那么对轩辕家而言,这份旧约就依然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存在。他们的女儿,理论上确实不能轻易许配他人。这是信誉,也是这些隐世家族之间默认的规矩。”
他抬眼看向赵天宇,眼神坦诚,“当然,规矩之外亦有人情。倘若轩辕家的女儿真的心有所属,轩辕家也定然会秉持礼数,主动与我们上官家沟通说明,寻求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断不会私下行事,损了两家的颜面与多年的交情。这一点,我对轩辕家的风范还是有信心的。”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迷茫与探究,这正是赵天宇所关心的问题核心:“可是,天宇哥,撇开这些外在的规则与责任,回到最根本的问题——那位轩辕小姐,如今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她还适不适合成为与我共度余生的伴侣?说句实话……”
上官彬哲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心里并没有确切的答案。当年定下亲事时,我们都还是懵懂孩童,印象早已模糊得只剩下一团影子。她或许梳着乖巧的发髻,穿着精致的绣花裙,但那是彼时彼此家族背景投射出的一个符号,而非真实的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如刀亦如笔,会将人雕刻成何等模样?她是在家族的庇护下,成长为一位精通琴棋书画、温婉守礼的古典闺秀?还是接受了现代教育,变得独立自主,甚至特立独行,有着自己广阔的世界和事业?她的性情,是柔和似水,还是刚烈如焰?她的喜好,她的梦想,她对婚姻与家庭的看法……所有这些构成‘另一半’灵魂的要素,于我而言,全然是未知的迷雾。”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纷乱思绪,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份不确定,也正因为这约定牵涉着两个家族和两个人的未来,我才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这样不明不白地悬在空中了。它像一首没有尾声的曲子,总得有个休止符;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议题,总需要被正式地提上桌面,被审视,被讨论,然后——做出一个清晰的了断。”
他的视线再次与赵天宇交汇,带着寻求理解与支持的意味:“天宇哥,我想,不管最终的结果是遵照旧约,缔结良缘;还是发现彼此并非良配,解开这个束缚;亦或是探知对方已有归宿,我们大方祝福并解除约定……都需要一个正式的开始,才能走向一个确切的结局。一直回避或搁置,对轩辕小姐不公平,对我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悬而未决的负担?是该做个了结了,你说对吗?”
赵天宇静静地听着上官彬哲这一番肺腑之言,看着他从分析规则到坦承迷茫,再到最后下定决心的整个过程。
他能感受到好友话里的诚挚与责任感,那并非是对旧约的盲目遵从,也不是年少轻狂的随意摒弃,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在经过思考后,愿意直面复杂问题、寻求最终解决方案的担当。
“对,你说的很有道理。”赵天宇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赞同与支持,“彬哲,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这件事的关键,确实在于‘了结’二字。它不是儿戏,是严肃的承诺,即便这承诺诞生于久远的过去,也需要被今天的人们以郑重的态度来面对和处理。无论最终走向何方,一个明确的结果,好过无限期的暧昧与拖延。这对你,对轩辕家,对那位小姐,都是一种应有的尊重。”
他的眼神也坚定起来,仿佛找到了新的行动方向:“既然我们达成了这个共识,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不是‘要不要了结’,而是‘如何了结’才最妥当、最不伤及情面、最能顾及各方感受。这需要更审慎的筹划。”
赵天宇知道,最初的“撮合”冲动已经转化为更为成熟稳妥的“协助解决”,而这条路径,或许才真正契合上官彬哲当下的心境与整件事的复杂本质。
基于上官彬哲“需做正式了结”的决断,上官家族迅速而周密地行动了起来。
一封封以古法精制笺纸书写、措辞典雅考究的请柬,由专人递送至其余七家隐世家族的府邸。
这场聚会的名义,是上官家族主持的“仲秋雅集”,沿袭了古老世家间定期交流、维系情谊的传统。
然而,明眼人都能察觉,此次“雅集”的时机与规格,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邀请的对象上,上官家做了微妙的区分,这区分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除了向轩辕家族发出请柬时,特意注明了邀请家主轩辕泓及其千金轩辕雪女士之外,对其余六家——司马、夏侯、诸葛、公孙、欧阳、端木——皆只言明“恭请家主拨冗莅临”,至于随行人员,则未作任何要求。
这份特意点明,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必将荡及知情者的心间。
谁都明白,“轩辕雪”这个名字与上官彬哲那桩尘封的婚约紧密相连,她的受邀出席,使得这场聚会超越了寻常联谊,平添了几分关乎家族传承与个人命运的郑重色彩。
回顾往昔,八大隐世家族并非始终铁板一块,曾因理念、利益乃至传承渊源的不同,隐隐分为两个阵营。
上官、司马、轩辕、夏侯四家往来较为密切,而诸葛、公孙、欧阳、端木四家则曾与之保持一定距离,甚至在某些领域存在竞争与对立。
这种微妙平衡的打破,源于外部一股强大力量的介入——赵天宇所统合的青狼帮,如同一股席卷而来的飓风,彻底改变了国内地下世界的格局。
面对青狼帮整合后形成的庞然势力与全新秩序,任何单一的隐世家族都难以独自应对其带来的压力与挑战。
现实利益的考量与生存发展的需要,最终压倒了过往的些许龃龉。
诸葛、公孙、欧阳、端木四家审时度势,在权衡利弊后,主动向上官、司马等家族释放出和解与合作的信号。
而上官家这边,也深知合则两利、分则俱损的道理,展现了大家风范。
于是,在一系列谨慎而高效的接触与磋商后,昔日的对立得以冰释,八大隐世家族首次以相对统一的姿态,建立起战略协作的框架,旨在共享资源、共御风险、共谋在新的时代格局下的发展之道。
这一联盟的形成,不仅增强了他们在面对外部强大势力时的议价能力与稳定性,更为他们开辟了新的发展视野。
很快,他们便与赵天宇麾下、由甄鑫彤实际运作的天龙集团建立了接洽渠道。
甄鑫彤凭借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强大的运作能力,看到了与这些底蕴深厚的隐世家族合作的巨大潜力。
在国内期间,他便与八家展开了深度合作,项目涉足金融投资、文化传承、高端制造、稀有资源开发等多个互补性极强的领域。
这些合作并非简单的资金往来,而是基于彼此独特资源的深度融合。
即便在甄鑫彤因故出国发展后,接掌国内业务的白枭,同样深刻理解维系并深化与这八家关系的重要性与战略价值。
他延续并拓展了甄鑫彤时期的合作模式,不仅确保了既有项目的平稳运行与利润产出,更不断探索新的合作增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