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9章:春闱的消息
大宅中的李复,陪着自家夫人坐月子,顺带着接手了一部分宅子里的事务。
翠竹和小桃现在都在李韶身边照应,还有两个经验丰富的奶嬷嬷。
李复也时不时的去看看孩子。
比起狸奴和斑奴来,自家的这个小老三,好像,完全是个魔丸来的,哭的不厉害,但是自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咿咿呀呀的。
她一有动静,自家夫人就很上心,不管是小桃还是翠竹,守在房间里的时候,就会过去看她。
寻思着是冷了还是热了,是尿了还是饿了?
英国公夫人的马车在宅子门口停稳时,已是午后。阳光正暖,老赵早早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英国公夫人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襕裙,外罩同色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通身的体面。
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急切。
知道女儿顺利生产后,安排好家中,就赶忙带着人过来了。
顾不上寒暄许多,便大步往宅子里走,步子轻快的像是年轻人一般。
走过游廊,穿过月亮门,李韶居住的院子就到了。
丫鬟打起了帘子,英国公夫人进了内室,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软榻上的女儿。
李韶半躺半靠,身后垫着厚厚的大迎枕,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面色倒是红润,精神也不错,一看就是养的滋润。
翠竹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小桃正在一旁收拾换下来的尿布。
见到英国公夫人,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阿娘,您怎么来了?”李韶想坐起来。
英国公夫人快步上前,按住了女儿。
“躺着别动。”英国公夫人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女儿一番。
“看上去气色恢复的还不错,夜里睡的好不好?”
“鸡汤喝了吗?还有鱼汤,燕窝什么的。”
翠竹赶忙回应,说厨房都备着呢,什么时候要用都有,还有孙道长开的补气血的方子用着。
英国公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女儿脸上,忽然又红了眼眶。
即便是知道如今女儿日子过的好,但是生孩子是件苦差事,她心疼自己的女儿。
李韶笑了,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我现在不挺好的嘛,不哭不哭,鹿儿出生,我膝下也是儿女双全了,按照老一辈的说法,女儿也是个有福之人。”
英国公夫人连连应声。
“是,是啊,我的韶儿,也是有福之人。”
英国公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看看我的外孙女。”
一边的嬷嬷将孩子抱过来,小心翼翼的交给了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接过,抱在怀中。
小人儿正睡着,脸小小的,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指尖触上去,都有些不敢用力。
“像你。”英国公夫人轻声说,“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红红的,生出来好几天,才舒展开。”
“小名叫鹿儿?”
李韶微微颔首。
“大名叫安宁,盼望着孩子一生安宁顺遂。”
“安宁,安宁。”英国公夫人念着名字,一下一下拍着襁褓。
“外祖母来看你了,你要快快长大,健健康康的长大,莫要学你娘亲。”
李韶哭笑不得。
也知道自己幼时身体不好,让阿娘和父亲操心许多。
好在自己的三个孩子,都很健壮。
鹿儿虽然还没有到下地走路的时候,可是听着哭声,中气十足的,整日咿咿呀呀,精神头儿也不错,就光看这,就知道,身子骨差不了。
三个孩子,都是在庄子上养胎,怀着的时候,就很仔细了。
英国公夫人抱着怀里的孩子,说起了李韶刚出生那会儿的事情。
李韶靠在枕上,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嘴角带着笑。那些事,她听过无数遍了,可每一次听,都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英国公夫人又问了狸奴和斑奴两个外孙的功课,问了最近庄子上的事,自然也知道了陆德明病重的消息。
原先陆敦信陆庆叶都在长安,如今也都到庄子上,侍奉在陆德明跟前,以全孝道,这种消息,也是瞒不住的。
说起这些,英国公夫人也不由得叹息。
“那最近这阵子,还真是苦了怀仁了,他跟陆先生之间的交情非同寻常。”
“陆先生这一病,他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儿。”
“如今倒还好些,这孩子一出生,他也就不会把心思都放在陆先生病重这件事上,分走他一部分心神,也就不会闲来无事,胡思乱想了。”
李韶认同点头。
“我倒是能看出来,只是,他怕我担心,回家之后,也没多说什么,便是心里有不痛快,也是跑去行宫,找太上皇倾诉。”
“有人能陪他说说这些话,话说出来,心里也就放松一些了。”
“也多亏了太上皇。”
李复在李韶跟前倒是提过一嘴,为的就是让她不要过于担心,陆德明病了,但是日子还有一段呢。
更何况,不管是孙思邈还是太上皇,都说过相同的话,人上了岁数,都有这么一天,连其本人,心里也都早做足了准备,活到这般年岁,多活一年,一个月,一天,都是老天爷开恩了。
李复在书房中忙完了,也到了这边,见到英国公夫人,拱手行礼。
“母亲。”
英国公夫人点点头,笑着应声,招呼着李复坐下。
“母亲从长安来,长安那边,春闱是不是就在这两日了?”李复好奇问道。
他知道春闱的日子,只是想打听打听,长安城那边的动向。
老周会派人往这边送信,但是他送信,有时候还是比不得自家丈母娘,消息更加灵通。
“春闱开考,就在四日后了。”英国公夫人说道:“礼部已经布置好了考场,今年春闱的考场,和去年秋闱一样。”
“我记得,庄子上的书院,有两个孩子,去年脱颖而出,能入今年春闱吧?”
李复颔首应声。
“是啊,如今,书院里都惦记着这回事呢,那两个孩子,自去年从长安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书院埋头苦读,想着今年春闱闯一闯,若是能够榜上有名,再好不过。”
“可若是没闯过去,倒也无妨,他们年纪还小。”
“大唐读书人何其多,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溪翁之外更谁哉,先生们虽有期望,但是也不至于让那两个学生背负太多的压力。”
“能够一举过了秋闱,已经是超乎意料了。”
“剩下的,每走一步,那都弥足珍贵。”
书院的学生要提前两天到长安去,在长安住下,专心准备春闱的事。
这两日,学生在长安住着,也能感受感受开考前的氛围。
倒不是让他们更加紧张,而是让他们从半年内埋头苦读的紧张氛围内走出来。
毕竟,除却读书,还有其他事情,值得去体验。
从泾阳到长安,路不算远,半日就能到。
虽说春闱前的每一刻都金贵,但是去长安,提前熟悉环境氛围,不至于临阵慌了手脚。
在李复看来,这就跟高考提前去看考场一样,还有说高考前一晚上不让看书,要充分休息。
都是一个道理。
出发前,书院那边为两名学生准备了一些东西,都放在马车上,李复也去了书院,为韩墨和陈砚送行。
清晨,树叶上还挂着露珠,钟声响起,宿舍里的学生们纷纷起床洗漱。
食堂里的朝食出锅,热气腾腾。
李复到书院,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只是在书院外的路口等候。
片刻,书院的马车来了。
到了路口,看到伍良夜他们站在这里,自然停了下来。
两名学生人的宅子里的马车,从马车上下来,李复掀开车门帘,也从马车上下来。
“拜见院长。”
李复笑了笑。
这俩小子,有前途。
自己可是副院长。
是只字不提“副”啊。
“无须多礼。”李复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两名学生身上。
两人都换下了文学院的院服,只着常服,虽说书院的衣裳,在外也是身份的彰显,但是前往长安参加春闱,书院的先生们特意叮嘱过,且将书院的衣裳换下来。
毕竟,他们的院长,是当今太上皇。
去年为书院优秀学生颁奖的,是当今 陛下.......
韩墨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板板正正。
陈砚比韩墨矮半个头,穿着一身蓝色布衣。
两人家境都不说殷实,闯过秋闱之后,也有不少人带着礼物去两人家中拜访,但是两人一直都在书院,那些拜访的人,见不到他们俩,两人的家人,也都帮他们应和着,挡了回去。
至于礼物,两家人也没收。
眼下的礼物不重要,孩子的前途,才是最要紧的。
韩墨比去年又高了些,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几分,少年的稚气褪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陈砚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去年更亮了。
两人都清楚,此一去,若是能过,那他们的人生,将会被彻底改写。
“东西可都带齐全了?”李复询问。
“带齐了。”韩墨拱手应声。
陈砚也跟着行礼。
“带齐了。”
李复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伍良夜从马车上取下两个包裹,递给了韩墨和陈砚。
包裹沉甸甸的,一入手,两人都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一些盘缠和笔墨。”李复说道:“到了长安,住店,吃饭,都别省,考完了就好好吃一顿。”
“不管考上考不上,心里都别紧张,别焦虑,你们还很年轻,去年考试的时候,考场上你们也见过,许多年岁比你们大的,都还在门外打转,你们俩已经入了门。”
“因此,不用急于一时。”
“天下英才诸多,不要只是放眼长安,这次,多见识见识,没坏处。”
“往前每走一步,都是赚的。”
两人听到这些话,眼眶不由得发热,躬身拱手向李复行礼。
“多谢院长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李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用力拍了拍,像拍一匹即将上战场的马驹。
“去吧,去见识见识你们的战场。”
两人向李复道别,上了马车。
李复站在原地,笑着看着他们离去,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伍良夜站在李复身旁。
将来,自己和翠竹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如此.......
若是如此的话,真好.......
伍良夜的眼眸中闪着希冀。
“郎君,您说,他们能中吗?”
李复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中不中,都是书院的骄傲。”
他转过身,刚要走,余光扫见路边的田埂上新开了一簇不知名的野花。
想起陆德明说过的一句话。
“读书如种地,春种秋收,不慌不忙。”
远处书院钟声再次响起,该是上早课的时候了。
马车出了庄子,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雨落在瓦檐上。
韩墨和陈砚并肩坐在车厢里,谁也没有说话。
田里的麦苗已经抽穗了,青黄相间,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风吹过,麦浪起伏,一波一波涌向天边。
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弯腰锄草,不时直起腰来,擦擦汗,又弯下去。
韩墨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想起了家中的父母。
他们也是这样种地,从早忙到晚,去年秋闱上榜,一向节俭的父亲,高兴的喝了一整壶酒。
咱家,总算出了个读书人。
那壶酒在家里放了三四年了,一直都舍不得喝,那天喝完了,一向沉默寡言的老父亲,又哭又笑。
“韩墨。”陈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韩墨回过神,放下车帘。“嗯?”
陈砚从包袱里摸出一本书。
“看会儿?”
“你别看书了,看不进去的。”韩墨笑道:“忘了先生们说的话了?”
陈砚的手顿了顿,把书塞回包袱里,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不看,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