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事关数万人生死的大战没有影响郭信的睡眠，他在灵石睡了个好觉起来，北方冬天山里的天亮得稍晚，他披上衣服走出县衙后院的厢房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房间外，两个值守的亲兵正坐在台阶上打盹，郭信上去把他们逐一踢醒，将头往房间的方向一偏，示意他们去里面休息。
亲兵们连忙不好意思地起身执礼，其中一个开口道：“曹押衙吩咐过我等，要是见殿下提前醒来，马上去叫他过来拜见。”
郭信点点头，问：“前军的战报到了？”
“卑下不知。”
多半是战报到了，且是不出意外的捷报，不然曹彬半夜就会把自己叫醒。
郭信遂让他们去叫曹彬来，自己则回房准备再写一份奏状。
刚写好开头，曹彬的脚步便从门外响起，待郭信应声后，曹彬推开房门大步而入，激动道：“恭喜殿下！前军大捷，王都帅昨日在虢义河大破伪汉兵马！”
郭信笑了一声：“咱们意料中的事。”
曹彬接着走上前，递来一份前军昨日在战后写的战报，郭信将战报拿在手里详细阅读。
战报的大致经过写得相当简略，大概就是两军以虢义河为界摆开阵势，周军主动进攻，由龙捷军的马军先渡河袭扰，待周军步军渡河时，汉军大将张元徽率马军击溃了右翼的康延沼部，好在陈思让率部拼死抵抗没有形成颓势，中军只花了两个时辰就攻破敌阵，汉军仓惶退却。
会战经过乏善可陈，战果却相当可观，俘获汉军人数众多，且马军一路追击，逼迫汉军主帅招讨使、刘崇的长子刘钧逃入汾州城内，眼下汾州已被周军四面合围。
“王进干得相当漂亮。”郭信将战报放下，总结了一句。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思索了一番继续开口道：“国华可将前军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军，告诉军汉们吃了早饭后抓紧开拔，不然仗全被前军打完了。”
曹彬重重点了点头，得令而去。
郭信坐下写好奏状，又令人将鱼崇谅请来。
外间的声音已经嘈杂起来，郭信见到通报进来的鱼崇谅，从其难掩的兴奋之色上就能看出来他已经知道了前军大胜的消息。
报捷应该是一个难得的好差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鱼崇谅入内之后便先向郭信贺喜：“果如秦王所言，今早便有捷报传来，秦王运筹帷幄，深谙军机，下官佩服。”
“是前方将士用命，本王不能妄自居功。”郭信轻轻说道。
郭信接着将战况简单向鱼崇谅复述了一遍，得知伪汉刘钧与汉军残部被困汾州等更多细节，鱼崇谅不禁抚掌赞叹：“此番实乃本朝开国以来未有之大捷！下官必将如实回禀官家和朝廷。”
郭信听到鱼崇谅的话琢磨了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之前伪汉入寇潞州、隰州虽被击退，但那只是偏师，而王峻和他预想中晋州城下的会战也没打起来，王进还真是为大周的武功开了个好头。
他遂将前军传来的战报和写好的奏状一同交给鱼崇谅，托他一同带回东京。
鱼崇谅当即欣然接受，郭信将他一路送至城门，望着一行人向南方而去，直到消失在山道尽头，郭信才收回目光。
“殿下，各军陆续开拔，几位将军也已在县衙等候议事。”曹彬在一旁低声提醒。
郭信点点头，翻身上马，率亲卫回到县衙。
县衙正堂内，史彦超、祁廷训、向训、赵匡胤等一干部将早已到齐，武夫们个个面带兴奋之色，等郭信大步入内，众人齐齐抱拳行礼：“恭喜殿下！”
郭信摆摆手，在上首坐下，一时却没有开腔。
直到崔亢带着舆图进来，将舆图挂在图板上，郭信站在图板面前，虽然河东的舆图他已经看过八百遍，早就将前方直到太原府一路上的山川州县都烂熟于心，但好像还是非要看到实物才更踏实。
诸将议论纷纷，都对眼下的战局十分看好，连一向稳重的向训也满怀期待道：“前军在汾州的一战中不曾有辽军出现，可见先前军中俘获的契丹人所言非虚，辽军军心动荡、一心思归，不然伪汉军何至于以一己之力冒险？而无辽军支持，伪汉再无法阻挡我军兵锋了。”
郭信对向训的话深感赞同，没有辽军在，对面的伪汉军不就是当初刘知远还是北平王时，让自家兄弟刘崇节制在北边防御契丹的那群人？
许多河东出身的禁军将领都很熟悉对面的人，也难怪王进一战能俘获众多汉军，周、汉之间的战争本质也是当初河东大军头间的内战。
思考间，史彦超的声音很快说道：“既然王进眼下率军围了汾州，辽军又不敢来战，末将以为咱们不必再与王进合兵，不如直接北上去取晋阳。”
章承化马上回问了一句：“史将军怕是没去过太原府、不知晋阳城长甚么样子？”
史彦超面带愠色：“本将是云州人，怎么会没去过晋阳？将军怯战不妨直说，不要拿坚城来唬人。”
章承化毫不畏惧地回道：“末将很期待看史将军的马军攻城。”
郭信不动声色地瞧了章承化一眼，以前章承化说话很直，一直被军汉们叫做章石头，现在却不知道和谁学会了嘲讽。
二人争辩自然没个结果，郭信倒觉得问题没那么复杂，因为进军的路线、要打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北上，无非是一路上怎么打的问题。
郭信轻声咳了一声，在舆图前以手指着汾州，沉声道：“伪汉经此一败，可战之兵又减去大半，刘崇在晋阳能调动的兵马有限。本王以为，咱们这次不是没有机会拿下晋阳。眼下不论从军粮、或是战局出发，最要紧的是快，太原南部尚有许多州县没有收复，必须先扫清沿途州县，将汉军彻底压制在太原府一隅之地再图其他。”
史彦超大步跨出，抱拳请命道：“末将请率马军先行，为殿下大军开道。”
郭信当即准允，下令道：“你率本部马军为前军，即刻北上。沿途所经州县，先遣人劝降，开城归降者皆不问罪，各守旧职、照常治事。”
郭信想了想史彦超的性子，怕他干不来劝降的事，又转头对崔亢道：“崔参军与史将军同去，一定记得要好生遣人劝降、且依谕旨所言，切勿杀人放火，善待百姓。”
“末将领命！”史彦超咧嘴一笑，声若雷鸣。
郭信又看向慕容延钊、向训和赵匡胤：“射虎军并右羽林军步军为中军，继续随本王北上。”
诸将一一领命而去。
灵石城北，史彦超的马军很快开拔而去，城门外的郭信收回目光，披上曹彬递来的裘帔。身后各部人马已列队整装，无风的天气，天空晴朗无云，朱色王旗在澄澈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