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追进去的时候,早市的摊子收了七七八八。地上一片烂菜叶子,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卖鱼的铁皮槽子空了,腥味还在。三个出口,四条过道,棚顶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人没了。
他站在菜市场门口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跑。
张成飞正把昨晚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纸上的线已经画了六条,送煤票那条线旁边标了四五个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他在等什么。
棒梗进门先灌了半碗凉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
“叔。送煤票的来了。”
“看见什么了。”
“没停。推着车绕咱家院墙外头那条巷子走了一圈。从巷口推到巷尾,拐出去,在街角碰见一个提菜篮子的妇女。说了三句话。妇女进菜市场,我追进去,四个出口全找了,没了。”
张成飞手里笔没搁。
“妇女长什么样。”
“青布衫子,四十出头。菜篮子里头两把葱。”
“面对面还是肩并肩。”
“面对面。他停了三轮车,弯腰跟她说的。那妇女站着听,听完就走,一个字没回。”
“方向。”
棒梗想了想。“她进菜市场之前,在豆腐摊前头绕了一下。”
“绕了一下?”
“不是买东西。就是绕。多走两步路。”
张成飞把笔搁下。“不是他自己好奇。”
他手指点在纸上那条线上。“送煤票的不是自己想知道什么。他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把话传给那个女人。女人再往里传。他连上线人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该几点来,走哪条巷子,碰到谁,说几句话。”
棒梗愣了一拍。“那他绕咱家院墙外头……”
“是在放线。”张成飞站起来。“放给墙里的人看。让墙里的人知道,外头有人在传你女人的事。你听见了,你憋不住,你在院里先动了手,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秦淮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抹布。“那提菜篮子的妇女……”
“上一环,或者下一环。摸不到头。”张成飞在纸上又画了一笔,把送煤票那条线和菜市场那条线之间空了一截。“看见这一段没?中间断开的。他们这套铺法,一环套一环,每一环都断开一节。送煤票的传出来,提菜篮子的接进去,中间断的是谁?不知道。这就叫躲追。你追上一环,下一环早断了,你追下一环,上一环早撤了。”
棒梗攥着碗,手指发白。“叔,我没跟住那女的。”
“跟住就错了。”张成飞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去追她,就是告诉他们,我们看见传话链了。他们马上换节奏,换人,换路线。那时候再摸,得从头来。”
他手掌拍在棒梗肩膀上。“记住她的脸。下次再看见,不追。只记三样东西。她往哪个方向去,她接了几句话,她跟谁接。频率和方向。”
棒梗抬起头。“频率一变?”
“就是信号。”张成飞说。“他们在按时辰转消息。时辰有规律,人就暴露。你记的不是人,是规律。”
棒梗把碗搁下。“明天我还蹲。”
阎解放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煤。他把煤袋子往灶台边一搁,煤灰扬起来,他自己也没拍,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叔。卖针线老太太今天没来。”
张成飞看他一眼。“几天来一趟,带货量多少,搭话都搭谁。全记。”
阎解放点了点头。“缺一天呢。”
“缺一天就是信号。”张成飞说。“她不是做买卖的。她是卡着节奏来的。缺一天,就是她那一环断了。断了,就能往上游摸。”
秦淮茹把抹布搁在灶台上。
“那我蹲早市。碎语里头,带热芭的,带咱家的,带制度的。谁传的,传了几遍,往里传还是往外倒。”
张成飞看着她。“传的节奏一变,就是信号。”
“明白了。”秦淮茹的声音不高,但说得稳。
热芭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菜的水,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桌边。
“那就让他们在外头搭台。”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三条线,六个箭头,中间空着一截断线。
“台上唱戏的,总得露面。”
张成飞抓起桌上那页纸,折了三道,又展开。“三天。摸透他们换岗节奏,放料节奏,切方向节奏。”
他手指点在纸面上。“摸透的那天,不是我们追他们。是我们铺线。”
热芭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灶台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枣树,树枝光秃秃的,最后一片叶子早掉光了。
“明天买菜,我走正门。谁还要来问路,我让他再问一回。”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这次点了。火镰擦了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锅子沿压出来,细细一缕,贴着桌面漫开。
“你让她走正门。”他烟袋锅子指着热芭刚站的位置。“走正门就是对他们的回话。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外头搭台,我不躲。我不躲,你就得接着唱。”
张成飞转过身,看着他。
何大清眯着眼,烟从嘴角挪到手上。
“他在院外头动你的人。”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的煤价。“送煤票的搁在巷口,卖针线的搁在早市,提菜篮子的搁在菜市场。三环套一环,扣住的不是热芭。是你。”
他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背拂开。
“你只要在院里动了手,他这套制度局就活了。你现在动手打人,制度线就能翻上来。制度线一翻,你在院里动的拳头,就是人家拿住你的把柄。人家等的就是你主动破局。你先破,他的局就活。你先不动,他外头那三根线就得一直绷着。绷久了,总有一环自己先断。”
热芭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秦淮茹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攥紧又松开。棒梗蹲在门槛上,眼睛盯着巷口方向。阎解放把他那半袋煤又拎起来,搁到墙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张成飞把那页纸折回三道,只露最下面那行字。制度线卡住,人线就启动。
他把纸揣进兜里。“等他自己断。”
路灯又闪了一下。巷口那辆三轮车还停着,车把上的烟头一明一暗,抽得比刚才快了。烟头的红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拖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往菜市场方向伸过去。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在院外动你女人。”他抬起眼,看着张成飞。“是想让你在院里动手。”
秦淮茹回来的路比平时快。李姐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不是声音,是那句话本身,像有人往她后脖颈上贴了一块冰,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腰眼才停住。
菜篮子里的菠菜搁在最上头,菜叶子被风吹得有点蔫。她换了个手提篮子,右手指节在篮把上攥得发白。
院门推开时,热芭正从街道办方向回来。
两个人前后脚进的院。
秦淮茹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抬头看热芭。热芭手里攥着布票,一小叠,用橡皮筋箍着,箍得紧。她把布票往桌上一搁,坐下,没说话。
张成飞从里屋出来。他看了一眼热芭,又看了一眼秦淮茹。秦淮茹还没开口,他先把烟点上了。“说吧。”
秦淮茹把抹布从灶台上拿起来,又搁下。
“早市碰见李姐。街道办那个,平时话不多。”她顿了顿,“她把我拉到菜摊后头,说有人去街道办查过登记表。”
张成飞没动。“查谁的。”
“热芭的。在柜台那儿问的,问的是那个嫁进张家的热芭,从前在哪个单位。”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没人去关。
热芭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在布票上敲了两下。“我也碰上了。”
她抬起眼,看着张成飞。“今天去领布票,柜台里头那个人多问了一句,问我以前在哪个单位工作。”
张成飞把烟从嘴里抽出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写以前的单位就行。”
热芭把布票叠起来,两折,再两折,塞进兜里。动作不快,但手指按在布面上,按得用力。
“她问的问题不是常规登记。常规填表只填现住址、家庭人口、布票份额。她问的是从前。”
秦淮茹把菜篮子里的菠菜拿出来,搁在水盆里。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外头巷口三轮车链条响。
“问得不对。”秦淮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去街道办办过多少回事,从来没问过从前在哪个单位。填表就是填表,问东问西,那是查人。”
张成飞走到灶台边,把烟掐在水池沿上。烟头在水渍里滋了一声。
他没说话。院里的人开始往灶间聚。棒梗从门槛上站起来,阎解放把手里掰了一半的蒜搁下。何大清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
灶间里没人出声。
水壶还在响。热气从壶嘴喷出来,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热芭站起来,走到张成飞旁边。
“不是碎语。碎语是在菜市场传的,在巷口传的。这个不一样。”
“在柜台里头问的。”张成飞接了她的话,声音不高。
秦淮茹把水盆端起来,又搁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动作比平时慢。
“李姐说,问话的人不是街道办的。脸生,穿着蓝布衫,袖口磨白了。说是替人填表,顺嘴问了一句。柜台里头的人也没多想,就答了。”
张成飞转过身,看着秦淮茹。
“柜台里头的人,平时认识热芭吗。”
“认识。热芭去领过布票。”
张成飞从兜里摸出那页折了三道的纸,展开。纸上三条线,六个箭头,中间一截断线。
他在断线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从外头进里头了。”
棒梗站在门槛上,手插在兜里,攥着兜里记路线那半截铅笔头。“叔,不是在院外吗。”
张成飞没回答。他盯着那个圈,手指点在圈心。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不是外头。”他抬起眼,看着院里的人。“是缝里。街道办办的是日常,管的是登记。平时没人多问一句话。今天多问了。多问的不是菜市场碎嘴,不是巷口送煤票,是柜台里头的人,被外头一句顺嘴引着,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