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生产优先?”
“让他拿排序依据。”
阎解放喉结滚了一下:“他不肯写呢?”
张成飞冷笑了一声:“那你就写,他不肯写。谁不落字,谁就先露怯。”
傻柱听得龇牙:“这招比骂人阴多了。”
张成飞看都没看他:“这叫按规矩办。你要骂人,出去骂墙。”
傻柱举起双手:“成,我这张嘴今晚上锁。”
热芭这才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把菜市场那张纸折回原样,压在手边。
“外头这条,我来收。”
方主任问:“怎么收?”
“旧表册的口风,只放给秦淮茹那条线。”热芭说得很慢,“家用采买,旧表册,正经材料不经手。就这些。院里别的嘴,一个字都不添。”
傻柱下意识开口:“那秦淮茹她能憋住?”
热芭看他一眼:“她要是憋不住,就不会把菜市场那几句带回来。”
傻柱摸摸鼻子:“行,当我没问。”
阎解放不太放心:“只放一条线,会不会太窄?”
张成飞把三份纸重新摆正:“窄才好。消息乱了,对方分不清哪条能咬,我们也分不清谁在咬。只留一处,让他以为那里有缝。”
方主任轻声接道:“他往那儿伸手,我们才看得见。”
张成飞点头:“所以今晚不抢,不吵,不添戏。方主任补风险预警,解放明早跑单,热芭守住秦淮茹那条口风。”
阎解放把小本塞进怀里,动作比刚才稳了些:“他们卡哪儿,我记哪儿。不替他们圆话。”
方主任收起夹子:“我回去就写。维修老师傅那边,我亲自去请他按现场原话签。”
张成飞提醒:“别写人,写事。”
“明白。”方主任苦笑一下,“写人是告状,写事才是预警。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还没忘。”
傻柱端起盆,又放下:“那我呢?总不能光听热闹吧。”
张成飞看他:“你今晚最大的用处,就是少说。”
傻柱被噎得瞪眼,半晌才哼了一声:“行,我认。你们玩纸的,心都黑。”
热芭淡淡道:“是对面先把手伸到桌底下的。”
这句轻,却把刚松下来的屋子又压紧了。
阎解放想起曹办事员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也想起仓口标签上那几个黑字。原来他们等的不只是防冻料,是下一次有人肯不肯把理由写清。
方主任站起身,夹子夹得很紧:“我走了。拖到明早,味儿就不对了。”
张成飞嗯了一声:“路上别说材料的事。”
“知道。”
阎解放也跟着往外挪了半步,又被张成飞叫住。
“解放。”
“在。”
“明早你不是去争一口气,是去拿一串字。脸色稳住,话别多。”
阎解放点头,声音比之前低,却更实:“我懂。让他们自己把话留下。”
傻柱看着他,咧嘴一笑:“嘿,这小子还真长进了。”
阎解放耳根一热:“傻柱哥,你别拿我打镲。”
傻柱刚要回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快脚步。
不重,像是一路憋着跑,又怕惊了院里人。
热芭先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张成飞的手按在桌边,没碰纸,却正好挡住了最右边那张问话。
方主任停在门口。阎解放也站住了。
傻柱压低声:“谁?”
门帘被掀开一角,棒梗探进半个身子。平日里他进门总先喊人,今晚却先回头看了看院里,才把门帘放下。
张成飞没问废话:“说。”
棒梗喘了两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从厂门口回来。没追,就远远看了一眼。”
方主任脸色立刻沉了。
棒梗继续道:“曹办事员下班后没直接走,在门口边上停了一会儿。有个人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
阎解放攥紧了怀里的小本:“听清了吗?”
棒梗摇头:“隔得远,风又大,听不清。我怕靠近被发现,就没往前凑。”
屋里的炭火又响了一声,像有一点火星崩在铁皮上。
张成飞的目光从小本扫到方主任的夹子,又落回棒梗脸上。
票口的卡单,仓口的待调拨,菜市场那句签字时间,如今在厂门口多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没有让棒梗追,也没有问那人往哪儿走,只问了一句:“看清穿什么了吗?”
棒梗站在门槛边,压低声音说,曹办事员下班后见了个穿灰棉袄的。
热芭放出去的不是消息,是一根细线。
秦淮茹听完那句“穿灰棉袄”,手指在围裙边上搓了两下,没急着问。
热芭把桌上的纸压好,只对她说:“明儿去菜市场,碰上熟脸,就漏一句。”
秦淮茹抬头:“漏到什么份上?”
“张家有一份早年外出采购的旧表册。”热芭声音不高,“我嫌没用,正准备收起来。”
傻柱靠在门边,嘴角一抽:“就这?人家能咬?”
张成飞接过话:“能咬的,听见‘旧表册’三个字就够了。咬不咬,看他想查什么。”
秦淮茹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早年外出采购,旧表册,热芭嫌没用,准备收起来。成,我记住了。”
热芭看着她:“别往厂里扯,也别提成飞。”
秦淮茹点头:“懂。闲话得像闲话,线头不能递到人手里。”
傻柱嘀咕:“你们这说话,一个比一个绕。”
张成飞扫了他一眼。
傻柱立刻抬手在嘴边一划:“我闭嘴,真闭。”
第二天菜市场照旧吵。
萝卜白菜堆在湿木板上,摊主一嗓子高过一嗓子。秦淮茹拎着篮子,跟熟人还了两句价,才像顺嘴似的抱怨:“家里旧东西真烦。热芭说张家还有份早年外出采购的旧表册,没啥用,正准备收起来。”
卖菜的女人笑着接:“旧表册也舍不得扔啊?”
秦淮茹撇嘴:“谁知道呢,张家东西多,收起来不占眼就行。”
话到这儿,她没再多添一个字。
半晌不到,她买完菜往回走,脚步却慢了半拍。
前一天问话的女人又在。
还是那身灰棉袄,袖口蹭着菜摊边,像只是随便站站。可她眼睛没看菜,只看秦淮茹篮子里的青菜。
女人靠近一点,笑着问:“秦姐,张家这表册听着挺要紧啊。张成飞是不是常把厂里材料带回家核对?”
秦淮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
她脸上没露,只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换:“厂里的事我哪知道?我就听热芭说旧东西碍地方。”
女人又探了一句:“那他回家不看材料?”
秦淮茹瞥她:“你问得怪。人家怎么看纸,我一个买菜的还能趴窗户瞧?”
女人笑意淡了点,没再追。
秦淮茹转身就走,拐过巷口才把步子放稳。她没有回头,只觉得篮子提手勒得掌心发热。
到张家时,热芭正在屋里收拾孩子的小衣裳。
秦淮茹进门第一句就压低:“咬了。”
热芭手里的衣裳停住:“问什么?”
秦淮茹把菜篮放下:“没绕你老家,也不提街道。她问张成飞是不是常把厂里材料带回家核对。”
屋里只剩炉子细细的响。
傻柱眉毛立刻拧起来:“这就奔厂里去了?这哪是闲嗑牙。”
热芭慢慢把小衣裳叠好:“普通闲话不会越过我,直接问厂里材料。”
张成飞站在桌边,把手里那张记录放下:“她想把你和厂里流程绑到一起。”
秦淮茹皱眉:“拿旧表册往厂里材料上扯?”
“对。”热芭抬眼,“前头还能装好奇,这回就露了口子。”
傻柱火气冒上来:“这不是想扣帽子吗?”
张成飞看着他,语气平稳,却把话按得很实:“所以你别骂。你一骂,院里就多一条‘有人知道厂里材料’的闲话。你不接,她只能攥着旧表册干着急。”
傻柱张了张嘴,气卡在喉咙里,最后哼了一声:“行,我这回听你的。”
秦淮茹看向热芭:“那我后头还去?”
“照常去。”热芭说,“买菜,还价,旁的不用管。她再问,你就说家里旧东西,厂里事不知道。”
张成飞补了一句:“别躲。你一躲,她就知道自己问准了。”
秦淮茹应下:“明白。”
这边线刚收紧,厂里那头就压不住了。
二车间一早开机,机器里又传出夜里那种异响。
咔。
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不密,却像硬物刮在骨头上。
方主任站在设备边,脸色沉得厉害:“昨晚又响了?”
维修老师傅蹲在一旁,手套上沾着油:“响了。比前晚多两次。”
方主任立刻看向阎解放:“防冻修缮料呢?”
阎解放翻开小本:“部分入库,还卡在待调拨。票口说二次确认没回来,仓口说生产排序没到。”
方主任咬着后槽牙:“又是这两句。”
维修老师傅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料再不到,最迟明后天,得停半日检修。”
阎解放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停半日,不只是半天机器不动,后面的排产都得跟着乱。
方主任转身就要走:“我找领导去。今天不把桌子拍响,他们还当这是纸面上的小毛病!”
阎解放忙跟半步:“主任,我跟您一块?”
方主任还没答,张成飞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提高嗓门:“拍桌能换来料,昨天就该拍。”
方主任脚步一顿:“成飞,这回真拖不得。老师傅说最迟明后天。”
张成飞看向维修老师傅:“现场判断?”
维修老师傅只回一个字:“是。”
“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