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一句。”张成飞看着他,“别省。”
方主任抬眼,跟他对上,终于把第三句说全。
“提高透明度。”
这三句一出,桌边几个人神情都变了。
因为这就不是张成飞和许副组长之间的掰手腕了。这是厂里最正、最硬、最不好反驳的三层皮,一层罩一层,谁敢说不行,谁就像自己先把问题认了。
许副组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明白了。三条规定本身没写他的名字,三句口径更是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最难受。以前改造物资是他手里那条专门开的口子,调度点头就能走,别人知道也得装不知道。如今一改,后勤要签,供应要签,调度也得签。门还在那儿,可钥匙被拆成了三把。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超过一定数额,这个一定,到底谁定?”
这话问得不大,屋里几个人却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老周知道,这是在找活口。口子只要留虚了,后面总有人能拿“特殊情况”来打补丁。老李更清楚,调度室看着还是自己的地盘,可一旦数额线卡死,谁都别想靠经验说了算。
张成飞没有半点停顿。
“按消耗基准线比对,线怎么划,生产数据说话。超数额,附说明;要出库,附签认;谁同意,谁落名。你想模糊,我偏不给你糊。”
许副组长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谁核?”
“厂办会签。”
“谁担责?”
“签字的人。”张成飞看着他,语气压得很平,“谁也别想把责任挂在嘴上,最后落到别人头上。”
许副组长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其实已经明白,眼前这不是一车煤一批钢件的输赢。张成飞拆的,是整个改造物资的入口。以后他就算还坐在调度室那把椅子上,手底下也不再是说放就放,说扣就扣。每一笔都得有人一起看着。有人一起看着,就有人一起记着。
热芭把空白页重新理齐,笔尖点了点纸面。
“那我按这三条起修订稿。标题就叫生产线改造物资管理办法修订稿,正文附条款和会签流程。今天送厂办,走审批。”
“今天?”供应科的小年轻愣了一下,声音有点飘,“这么快?”
热芭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很。
“规矩本来就在,只是今天把门钉上。快的是手,不是事。”
这一句把小年轻说得耳朵微红,连忙低头去整理本子。
方主任伸手把稿纸拿过来,先扫第一条,再看第二条,最后停在“任何口头调配一律无效”那一行。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放回桌上。
“这东西,谁反对谁就不像样。”
老周终于接了一句,带着点后勤口一贯的老成。
“对。你说它不规范,就是嫌管得严。你说它不透明,就是不想摊明白。真往厂办送,没人好拦。”
“没人好拦,不等于没人难受。”许副组长淡淡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页纸,“你们这是替我安排得挺全。”
热芭没顺着他的话走,只把厂办审批页往前一推。
“安排不安排,和签不签是两回事。你先看条款。”
张成飞也不跟他兜圈子。
“难受就对了。规矩本来就不是给舒坦人设的。”
许副组长抬眼,眼神发硬。
“你非要把事做到这个份上?”
“不是我要做到这个份上。”张成飞说,“是你之前把路堵到只剩这一条。你以为自己卡的是我,实际上卡的是全厂。现在厂里把手伸进来,不是帮我,是收你的口子。”
这话说得太直,连方主任都皱了下眉,可没反驳。
因为事实就在这儿。后勤口要的是清单,供应科要的是痕迹,厂办要的是程序。以前大家不碰,是因为许副组长自己攥着,谁也不愿先翻脸。现在张成飞把办法往桌上一摊,就像给每个人都递了一把小刀。单看不伤人,合起来却能把那条暗口切得干干净净。
热芭起草得很快,写完一页递一页。老李凑近看了两眼,忍不住说:“这一改,以后调度室也轻松些。谁来找关系,先拿流程说话。”
“你倒是想得开。”老周斜了他一眼。
老李把笔往耳后一别,苦笑了一下。
“我不想开也没用。纸面一落,谁还能替谁兜?”
这句倒像句实话。屋里几个人都没再说笑,连最爱缩着的供应科小年轻都坐直了。
修订稿很快成形。热芭把标题、条款、附件口径都理顺,最后把审批页压在最上面,推到方主任面前。
“后勤口先签。”
方主任拿起笔,指腹在笔杆上转了转,没有马上落字。他不是犹豫条款,而是在掂量这一个字签下去,厂里的风向会怎么动。可他也只掂量了几秒,终究还是写下了名字。
“送吧。”他说。
老周紧跟着签。老李也签,动作比平时利索。供应科的小年轻接笔的时候掌心都出了汗,笔尖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把名字补全。
这几笔一落,屋里反倒更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看谁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张成飞把那份修订稿翻了一页,视线落到许副组长那边。
“你呢?”
许副组长没动,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签不签,有区别吗?”
“有。”张成飞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楚得很,“你签,说明你认规矩。你不签,就当着大家说,你反对规范管理,反对审计整改,反对提高透明度。你敢说,我现在就让厂办把你的原话记上去。”
这话像一把铁钉,直接钉进桌面。
许副组长的下颌绷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很轻,像是在压火。他知道这句话不能接。真接了,今天这事就不是制度修订,是他自己把脸送到纸上。
热芭把笔推到他面前,动作平平,连手腕都没多抬一下。
“许副组长,签字确认。”
这回没人催第二遍。
许副组长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把笔拿了起来。笔尖落下去时,他故意压得很稳,可最后一勾还是拖出了一点墨尾。
那一点洇开的墨,像是把他心里那股劲儿也一起压进了纸里。
张成飞没再看他签字,只把修订稿收拢整齐,递给热芭。
“送厂办。今天走完。”
“走得完。”热芭把文件抱进怀里,“标题正,条款正,流程齐,没人卡得住。”
老周低声接了一句:“也没人愿意替谁出头。”
这句话不响,却比刚才那些硬话更沉。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厂办那边只要没人反对,就等于全都默认。默认这套流程该落地,默认改造物资不再是某个人的私门,默认以后谁想从这条线上伸手,都得先看看旁边站着几双眼睛。
没有人反对,就是所有人都同意。
而所有人的同意,就是许副组长的孤立。
许副组长站在原地,没拦,也没再争。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个人都离他不远,可谁都没站在他这边。方主任是后勤口,签了。供应科的人一个字没替他接。连孟科长,自始至终都在一旁坐着,名义上还挂着供应科,茶水都凉了,他也只是低头抹了抹杯沿,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正因为孟科长没说话,才更像一种表态。
许副组长心里发沉。他之前死死攥着改造物资,就是为了不让张成飞碰。那时候只要自己一句话,料能走,煤能出,别人再不满,也得等。现在制度一立,他自己反倒被框进去了。以后别说别人,连他自己想动一吨煤,都得把单子摆到三个人面前去签。
疼,是真疼。
更难受的是,这份疼没处喊。因为摆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叫规矩。
热芭抱着文件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张成飞忽然叫住她。
“厂办那边要是问起修订背景,就说一句。”
热芭回头。
“哪一句?”
张成飞把手插进兜里,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生产线改造进入关键阶段,制度要跟上。别多说,也别替谁遮。”
“明白。”热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一开,走廊里风灌进来,吹得桌角纸页轻轻掀了掀。门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主任咳了一声,像是想缓和气氛,最后却只说出半句:“成飞,这一步走下去,后头可就不好回头了。”
“谁说我要回头?”张成飞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这才第二步。”
许副组长抬眼,眼神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
今天这一刀已经够疼,制度落了地,人也被架空了一半。可张成飞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还不是收口,只是把网先拽紧。后面还有一刀,而且不会落在这间屋里。
方主任也听出来了,手指下意识在茶缸边缘摩了摩。
“你还想怎么走?”
张成飞没正面答,只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回许副组长。
“先把这份办法送出去。剩下的,留到该说话的时候再说。”
这句话说得轻,可越轻越让人心里发毛。因为它不是现在发作,是把火头压住,留到更大的场面再点。那种不当场见血的做法,才最像收网。网已经罩下来了,人还站着,却知道自己脚底下没有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