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目。
洛天行眯着眼,从洞府出口钻出来的刹那,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这是一处极隐蔽的海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若非从洞府内部穿过,绝难发现这里。
海湾深处,泊着一艘破旧却完好的小舟。船身斑驳,显然已搁置了不知多少年,可骨架依然结实,像是特意留给后来人的。
洛天行回望黑鲨岛主峰的方向——那边,隐约还传来沉闷的轰鸣声。是饕餮,还在替他挡着那血袍人。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回头。他现在回去,帮不上任何忙,只会让饕餮分心。
“饕餮……你可得活着。”他低声说了一句,纵身跃上小舟,一桨一桨,朝着外海划去。
..........
入夜,海面起了风。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将小舟颠得上下起伏。洛天行蜷在船尾,冷得牙齿打颤。他如今不过先天一阶,尚未做到寒暑不侵,这一夜的海风,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冻透。
忽然,丹田深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洛天行一怔,随即想起独孤绝的玉简中说的那些话——火、风、水、暗……种种灵力,皆蛰伏于他的血脉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逐一复苏。
他闭上眼,循着那丝暖意,缓缓引导。起初,那暖意还细如发丝,可随着他心神沉入,竟渐渐壮大了几分。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将侵入骨髓的寒意,一丝丝驱散。
“火属灵力……”洛天行缓缓睁开眼,掌心上,一缕淡红色的火光,无声无息地跳动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缕火光,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掌中燃火,驱散过无尽的夜寒。
“我到底……忘了多少东西。”他低声自语,将那缕火光,小心地收回了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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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变故陡生。
海面下,一道巨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小舟游来。那黑影足有数丈长,通体漆黑,双目泛着诡异的红光——竟是一头被魔气侵蚀的海兽!
洛天行心头警兆乍起,猛地攥紧船桨。可那小舟,到底不是战船,一头海兽撞来,非翻不可!
“轰——!”
海兽破浪而出,巨口张开,朝着小舟狠狠咬下!
千钧一发之际,洛天行来不及多想,右手探入纳戒,一把抽出那柄长戟,一记横扫,狠狠砸在海兽的巨口之上!
“铛——!”
金铁交鸣!那海兽被震得脑袋一偏,小舟堪堪避过了这一击!
洛天行也被那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发麻,险些脱手。他稳住身形,双目死死盯着那海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呼——!”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黑白盘疯狂旋转。那缕刚复苏不久的火属灵力,被他尽数灌入长戟之中!戟刃之上,骤然腾起一层淡红色的火光!
“死!”
洛天行一声暴喝,长戟带着灼热的气息,狠狠刺向那海兽的眼睛!
“噗——!”
血光迸溅!海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剧烈挣扎起来,掀起漫天浪花!
洛天行死死咬着牙,不松手。火属灵力在戟刃上燃烧,灼烧着那海兽的血肉,痛得它疯狂翻滚,朝着深海,一头扎了下去!
“呼……呼……”
洛天行瘫坐在船尾,大口喘着气。手中的长戟,依旧残留着灼热的温度。他看着戟刃上那缕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咧嘴笑了。
“原来……火属灵力,还能这么用。”
他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闷痛,却觉得心里,比这三天来任何一刻,都要畅快。
..........
海兽逃走后,海面平静了许多。
洛天行又在海上漂了七日。淡水早已耗尽,他渴得嘴唇干裂,只能靠着体内那缕微弱的火属灵力,勉强维持着一丝生机。海流不知何时改变了方向,将他那艘小舟,越带越远。他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任凭那小舟,随着浪涛,一路飘荡。
直到第八日清晨,海面尽头,终于浮现出一线黑影。
“陆地……!”洛天行精神一振,挣扎着爬起身来,朝着那黑影,拼力划去。
近了,更近了。那黑影渐渐清晰——那是一片绵延的海岸,山峦起伏,峰岩嶙峋。与洛天行这一路上见过的海岛礁石不同,那山体通体呈青灰色,厚重如铁,仿佛一头匍匐在海边的巨兽。
“轰——!”
小舟撞上了岸边的礁石,洛天行被震得踉跄几步,跌入浅滩之中。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陌生的海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哪里?”
..........
洛天行沿着海岸走了半日,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通体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厚重得仿佛一座堡垒。城门之上,镌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玄岩城。
城门口人来人往,皆是身形魁梧、体魄雄健的汉子。许多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沉厚的气息,与洛天行在南炎界域见过的修士,截然不同。
“这位……小兄弟。”守城的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布衣,气息孱弱,皱眉道,“你也是来玄岩城讨生活的?可有通关文书?”
“我……”洛天行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乘船遇了难,漂流至此……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漂流来的?”那士卒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挥手放行,“那便先进城吧。记住了——玄武界域不比别处,城中规矩多,莫要惹事。”
“玄武界域……”洛天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一凛。
原来,他这一路漂洋过海,竟已离开了南炎界域,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界域。
..........
城中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与南炎界域的市井不同,这里的店铺,卖的十有八九是与土石有关的物件——厚重的灵甲、大块的灵矿、沉甸甸的灵丹,皆是洛天行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走了一路,也听了一路。
“老赵,你这批灵矿,可是从南炎界域进的货?”
“可不是么!南炎界域那边的矿脉,土性灵力最足,铸成的灵甲,比咱们本地采的还要厚实几分。只可惜……自打那边闹起魔族,战事不断,这货是一批比一批难进了。”
“唉,说起南炎界域,当年那位羽皇,一人一剑,硬撼魔族数名战皇,何等威风!听说连咱们玄武界域几位前辈,都曾私下叹服。却不想……竟也陨落在了落羽山脉。”
“羽皇……”洛天行脚步猛地一顿,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说话的两人。
脑海中,几幅模糊的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火海,灰黄色的身影,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青年,声音平静得可怕:“天行,好好活着。”
“大哥……”洛天行无意识低声道,眼眶忽然发热。他抬手,抚上腰间那枚黑色纳戒——纳戒之中,渊虹剑静静躺着,仿佛也在这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小兄弟?”那老赵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事。”洛天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迟疑片刻,才问道,“老丈,你说的那位羽皇……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这我倒不大清楚。”老赵摇了摇头,“只听说化仙宗遭了大难,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就剩两个人撑着,守着落霞城那一处山门。唉,世事无常啊。”
“落霞城……”洛天行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他站在原地,望着南方,良久,没有说话。
这一夜,洛天行没有睡。
他盘坐在玄岩城一间破旧的客栈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又将独孤绝的玉简,与那卷兽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玄武界域……”他低声道,“土属性灵力,防御着称……那我体内复苏的火属灵力,在这里,反倒是异类了么?”
他缓缓闭目,感受着体内那缕温热的气息。忽然,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他如今先天一阶,又携带着渊虹剑与那柄长戟,无论身在何地,总要先站稳脚跟,才有寻回过往的资本。
“等我想起来的那一天……”他低声道,“落霞城,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月色西斜,玄岩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少年枕着那柄长戟,在异域的城池之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