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没有冬天，只有四季不歇的海风。
洛天行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木床上，头顶是低矮的茅屋顶，耳边是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他盯着屋顶看了很久，脑中一片空白。
“你醒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扎着两条辫子的渔家少女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昏了三天了，阿公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就要把你埋到后山去了。”
“……三天？”洛天行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我……是谁？”
少女愣了愣，随即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洛天行摇了摇头。他努力回想，可脑子里就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在眼前晃动——火光，喊杀声，一柄灰黄色的剑，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我好像……记得有个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洛天行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行？”少女眨了眨眼，“那以后就叫你阿行吧！我叫小满，林小满！这村子叫临海村，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
洛天行就这样在临海村住了下来。
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甚至连“修士”两个字都忘得干干净净。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似乎比脑子记得更多。
第一次跟老林伯出海，船刚离岸，一道巨浪便劈头盖脸地打来。老林伯惊呼一声，正要稳住船舵，却见洛天行竟下意识地一踏船板，整个人稳稳立住，随手一抓，便将那根脱了手的缆绳死死攥住——那力道，连老林伯都看直了眼。
“阿行，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武？”老林伯试探着问。
洛天行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吧。”
还有一次，村里几个孩童在浅滩玩耍，一个不留神被卷进了回流，眼看就要被海水拖走。洛天行当时正在岸边补网，听见哭喊，想也没想便冲进海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在湍急的回流之中，一手一个，硬生生将两个孩子拽了回来，自己却被礁石刮得满身血痕。
“阿行哥好厉害！”孩子们围着他，崇拜得不行。
洛天行却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仿佛藏着太多他不记得的东西。
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有几次，他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远远地，竟能看清海面下游过的一条鱼，连鱼鳞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小满说他是“天生眼尖”，可洛天行自己知道，那感觉不像看见，倒像是……“看”穿了什么。
夜里，他偶尔会惊醒。
梦里有火光，有喊杀声，有漫天的血色，还有一个灰黄色的身影，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天行……好好活着。”
那个声音在梦里说。
他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
他睡着时，不知道的是——他丹田深处，那枚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黑白圆盘，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转动。
黑白盘，是他当年在沙漠地下洞府中，两位前辈以残魂之力为他锻造的根基。自他重伤失忆、灵力尽失之后，这黑白盘也仿佛陷入了沉睡。可这几日，随着他渐渐恢复，那黑白盘竟开始自发地转动起来，一缕缕微不可察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悄然汇入丹田，又被那黑白盘一丝不苟地吞入、炼化。
绝命阴阳体，万古不遇的体质，纵然主人失忆，它依旧在固执地运转着。
而在他的枕边，那柄布满裂痕的渊虹剑，也在夜半时分，泛起一点温润的微光，仿佛在与那黑白盘的转动，遥相呼应。
小满有几次夜里起来，都看见那柄剑在发光，吓得她不敢声张，只偷偷用布盖住剑身，心里嘀咕：“这剑……不会成精了吧？”
..........
转眼，便是半月过去。
洛天行的伤渐渐好了，也慢慢融入了临海村的日子。他跟着老林伯出海打渔，跟着阿公晒网补船，力气大得惊人，性子却温和，村里人都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这天傍晚，洛天行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修补一张破渔网。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海天相接的方向——一艘黑帆大船，正破浪而来。那船极大，船身通体乌黑，与寻常渔船截然不同。船首立着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遥遥望去，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阿公，那是什么船？”洛天行问身边晒鱼干的白发老者。
老者眯起眼睛望了望，脸色却陡然变了：“黑帆……那是……那是‘收贡船’！”
“收贡船？”洛天行一愣。
“是海上那伙‘黑鲨帮’的船！”老者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惧意，“他们每月都来收一次‘贡’，说是保我们渔村平安。若交不出足够的鱼获灵石……他们就要抢人！”
“灵石？”洛天行眉头微皱。这个词，明明从未听过，可他说出口时，却莫名觉得熟悉。
老者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急急忙忙地朝村里喊：“快！快把东西都藏起来！黑鲨帮的人来了！”
海风渐紧。
黑帆大船缓缓靠岸。船头那名黑袍人纵身一跃，竟凭空跨过十余丈海面，稳稳落在沙滩之上——那一手，惊得岸边的渔民纷纷跪伏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这个月的贡，都备好了么？”黑袍人声音阴冷，扫视着跪了一地的村民，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槐树下那道唯一还站着的身影上。
“嗯？”黑袍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洛天行，“生面孔？你小子是从哪来的？”
洛天行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黑袍人，他非但没有寻常村民那种畏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问你话呢！”黑袍人眉头一皱，抬手便朝洛天行抓来，掌心凝聚起一缕淡淡的黑色灵力！
洛天行瞳孔微缩，身体竟比意识更快——他猛地侧身，堪堪避开了那一抓，同时反手一扣，竟将那黑袍人的手腕，死死攥住！
“咦？”黑袍人面色一变，一股灵力顺着手腕涌入洛天行体内，似要将他震开。可下一秒，他却愣住了——
“这小子体内……竟有一丝灵力波动？”黑袍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笑起来，“有意思。区区一个渔村，竟藏着个‘散修’？”
他猛地催动灵力，要将洛天行震飞。可就在这时，洛天行怀中那柄用布包裹的渊虹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嗡——”
黑袍人面色骤变，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连退三步，惊疑不定地盯着洛天行的胸口：“那……那是什么东西？！”
海风呼啸，暮色渐沉。
洛天行低头，看着怀中那柄隐隐发烫的剑，又抬起头，望向那满脸戒备的黑袍人。他忽然觉得，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声音平静，“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黑袍人死死盯着他的胸口，脸色阴晴不定。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一股古老而凶厉的气息，从那布包之中一闪而逝——那种气息，他只在帮中那位长老身上隐隐感受过。可眼前这少年，明明气息平平，怎么看也不像是身怀重宝的高人。
“小子，你怀里那东西，是哪来的？”黑袍人沉声道。
洛天行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黑袍人冷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两圈，终究没有再次出手。他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村民，声音阴冷，“这个月的贡，加收三成。下个月十五，带上这小子，随船走一趟！”
“什么？！”老林伯脸色煞白，连忙磕头，“大人，阿行他只是个外来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少废话！”黑袍人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向黑帆大船，“要么交人，要么你们全村给他陪葬。下个月十五，我黑鲨帮，准时来取！”
黑帆扬起，大船缓缓离岸。
直到那艘黑帆消失在暮色之中，村民们才敢抬起头来。老林伯瘫坐在地上，捶着胸口，满脸绝望：“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小满跑过来，一把拉住洛天行的袖子，眼眶通红：“阿行哥，你不能跟他们走！那黑鲨帮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洛天行望着海面上那道渐渐远去的黑影，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柄隐隐发烫的剑，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朝夕相处了半个月的淳朴渔民。
“放心。”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会连累大家的。”
海风呼啸，暮色四合。
老槐树下，少年抱着那柄裂剑，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怀里这柄剑究竟藏着什么。可他隐隐觉得——一个月后，等着他的，或许就是他一直想不起来的，那个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