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雪城郊外。
大雪纷飞后，山林一片雪白，曹菲雪穿得单薄，行走于其中如细小的墨点。
雪地上，一处明显的野兽脚印。
曹菲雪蹲下身，仔细观察，判断其为低级妖兽的可能。
万知遥上个月顺利诞下一女婴，雪城户口已定，雇佣的小麦照顾上心，没了后顾之忧的曹菲雪直接深入山林猎杀低级妖兽想为母女两个攒下一笔财富。
这是曹菲雪第四次独自一人入山林，前三次曹菲雪都带回了猎物，钱财早就够万知遥母女安度一生，但她不想浪费最后的时光。
心中大致有了想法，曹菲雪用匕首在一旁的树干上划下标记，随后顺着脚印继续向前。
一路谨慎前行，曹菲雪忽地肢体失控，跌坐在地，她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干脆顺势仰躺在雪地之中，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身体痉挛。
曹菲雪取出怀中玉瓶，倒出一枚清风丹服下。
万物生越来越毒，服药三月至今，清风丹的药效已无法维持一个月。药效一退，万物生的反扑更猛，那份痛苦，她能忍受，但身体承受不住。
曹菲雪侧头看向连绵不绝的远山，天地一片白。
不久之后，她便需要前往更深处，找到一处人迹罕至、周边没有任何活物的地方，再无返程……
忽然间，天地寂静，静得仿佛世界只有她一个活物。
曹菲雪看见一人于虚无之中出现，一个陌生绝美的女子，却……
这一瞬间，脑海里无数记忆开启，万般沧海桑田从眼前掠过，平静的眼眸最终定格如深沉的大海。
曹菲雪站起身，脸上是释然轻松的笑。
“谢谢。”
万幸，死后的生灵涂炭，已然有解。
……
青木来到曹菲雪的面前，飘然而至。
两人对视的瞬间，片刻沉默，随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对面是释然，而她是激动。
酷爱拿着折扇装作风流皇子的他，沉默不言却会默默冒出狼耳讨好的他，忧心天下亦忧心一人的他，在爱与龙族仇恨之中痛苦的他，笨拙认死理占有欲强的他……仿佛跨越无数时间与空间来到她面前，最后变成一个不算高的少年模样，脸上笑容是她未曾见过的自信张扬。
样貌在变，气质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永恒的爱意，看向她的眼神满含爱意，总是那么让她难以自持。
对面板正行了一礼，道：“谢谢。”
“我该谢谢你，你帮我找到了他。”
曹菲雪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他必会与你我相遇，也并非我的功劳。”
“是啊。”
这句话青木回得低沉，无人能看透她在想什么，或许除了……
听了这回答，曹菲雪习惯性抬头望向天空，竟不知何时天空挂起了一轮明月，月光皎洁，明月有缺。
“虽然只是一丝灵魂，我还是继承了你的聪慧。世间纷扰，恼人的事很多，我看得通透，亦觉得和他人格格不入，便时常喜欢抬头看着明月。”
曹菲雪笑了一下，青木也不出声打扰。
“明月平等地照着众生，是个好陪伴。也总感觉明月如此熟悉，好似曾经无数个时刻，我与明月为伴。”
“此刻与你相见，我觉得你就是那轮熟悉的明月。只不过情丝归位，明月有了情。”
曹菲雪收回视线，定定看着青木，神情之间有着担忧，还有一丝悲苦。
“你与他之间的蹊跷，你并非没有怀疑，只是……情丝融合之时冲击太大，让你不止爱他，还愧他、怜他，虽选择视而不见，但仍旧痛苦。”
“至纯至性之人用情最深，我都如此，你只会更甚。”
“清冷的弯月一开始平等地将月光洒向人间，如今由缺变圆，就连月光都为一人变得柔和。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木面上的轻松褪去，此刻的曹菲雪便是最熟悉自己的陌生人——有自己的人生见解，却有着和她一样完整的记忆。
“你觉得呢，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参半吧。时间让一切都变得复杂，到如今这个地步，谁又能辨出对错。”曹菲雪并不意外这个提问，笑了笑道，“你的经历真的很漫长很漫长，而我等下也会成为你经历的一部分。”
说完，曹菲雪迈步靠近青木，伸出手抱住青木。
“你敏感，你多思，很多事情不要那么追求结果，负担太重。”
曹菲雪身躯渐渐转化，化为黑水落下，她作为个体存在的最后一刻在青木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衷心祝愿他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你和他有个美好的未来。”
曹菲雪彻底散去。
而青木手一挥，青黑两色气息交缠带着毁灭的力量重重包围着黑水……
让蔚有云闻之色变的万物生就这么轻易地被磨损，眨眼就彻底消失于世间。
在青木脑海里见证了这一切的系统唏嘘不已。
分化出去的一丝灵魂拥有自我判断，反过来劝告主体，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应该说，次次如此，次次分体都能在接收本体海量记忆下坚持自身记忆的自我。
【宿主，你真打算一直走入世这条路？】
入世修炼是很常见的做法，但这并不适合灵魂纯粹者，沾染因果，斩不断，放不下，从而走火入魔、迷失自我。
【你知道的，你更适合什么，我们也聊过。】
灵魂纯净者修炼有一条庄康大道——纯粹的本心，万事万物怀有最干净的好奇与热爱，不沾世间因果。
【你也知道，晚了。】收回曹菲雪这一丝灵魂，青木在脑海里淡淡回道。
在她学会懂得这些之前，她就已经入世，心性再回不到最初。
听了这话，系统在青木脑海里一声大叹息。
同时青木心怀疑惑。
青女那一世，教会她修炼的吉利特看上去毫无情感，但她隐约能感知到吉利特对她的入世似乎乐见其成。
【有一个人，我从未和你说过……】
青木和系统细细说了当初她和吉利特的相遇。
结果系统听了比青木还要疑惑。
【世界还能有里世界？里世界还会自己寻找主人？】
【你主人给你的数据里也没有记载？】青木皱眉道。
【没有，完全没有。我当时就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你穿越，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隐秘……】
最后一句话，系统明显陷入思索。
青木无言，亦在思索。
青女那一世，青木为什么没有回到虚无空间就穿越，还样貌不一样，就是因为系统插手干预。
这一点，青木早已听系统说过。
许宣死后，系统上看了她，附身于她，在她死后就如同往常那般带着她的灵魂穿越。却没想到这一动干光了系统的能量，不止整整沉睡了一个世界的时间，还彻底和她绑定。
仅仅片刻，青木就颇为头痛地伸手揉揉额角。
系统所说很合理，主动入世并不适合她，她女帝那一世就差点因为自我怀疑，灵魂不稳，彻底消散。
但是……
吉利特明显不属于囚笼之内，已经和外界联系密切，他的眼界超出她和系统太多，她和系统所认为的正确之事或许只是眼前的“正确”。
【系小统，对于我的未来、我的身份，我一直怀着不安。可信息太有限，怎么都无法得解。】
青木眉眼低垂，遮住眼里不自觉流露的迷茫。
也不知是她的性子本就比常人更加敏感多思，还是冥冥之中的预警，她一直都有一个直觉，始终挥之不去。
连自身存在都无法定义，怎能毫无顾忌地去追求未来！
所以她求，求身份的真相，想要破开这迷障。
【宿主，你修炼至今，不安还是存在？】
【是。还未修炼的时候就有了，从未消散，甚至最近越发感到紧迫，总感觉一些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闻言，系统沉默。
修炼到一定程度，修士会对自己的未来有所察觉，系统不怀疑青木话语的真假。
只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宿主。反正你我绑定，我也躲不掉。】
青木现今的强大，系统也看在眼里，而现在的青木都还是感觉不安，那么它也躲不过。
青木倒是没想到系统会有这样的“豪言壮语”，忍不住轻笑两声。
【干嘛，看不起我？】系统暴躁道，【不就是和你一起死，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能让最怕死的系小统说出这句话，我很荣幸。】青木收敛笑意，眉眼柔和，如实说道。
【……】系统开始扭扭捏捏道，【宿主，好端端地你打什么感情牌，羞死系统了。】
青木仿佛看见一个小光团伸出小手捂脸，窝在角落见不得人。她心底的不安再一次沉寂。
也是，现在的她除了他，还有一个永远会和她共同进退的朋友。
她们不再敌对，而是携手共进。
这一路，她有不幸，亦有幸运。
【系小统，赴死的豪言壮语往后放放，我这边还并不想认命，抓紧时间多修炼出一分实力，事情发生的时候也就能多一分胜算。】
无法得解并不是无解，不是死局。
走到至今，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青木哪会认命。
【是，是这样的！我也会加油修炼，尽力不拖后腿！】
系统一下子信心满满。
这时，青木抬头看向山崖另一处。
【系小统，来人了。】
……
山涧白雪，月光下白雪仿佛发着光。
匆匆而来的颜七安用神识在此处见到意料之外的人，本以为对方给了姜珏神器之后就离开。虽还有一段距离，对方却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颜七安收了飞行法器，主动现身，放低姿态。
“神龙大人。”
颜七安正疑惑对方为何出现在此，下一刻对方就“解答”了这问题。
“为了万物生而来？”
面对青木，颜七安不敢有所隐瞒，如实回道：“是。‘天眼’告知携带万物生的凡人失踪于此，特来查看万物生的情况。”
天眼，燕国倾所有修仙者之力打造的监管法器，由颜七安和姜珏共同主管。
曹菲雪身上的万物生暴露在蔚有云面前时，蔚有云就已经将情况上报给了天眼。颜七安知晓过后，便命天眼器灵时刻关注曹菲雪的动态。
曹菲雪失踪，神识覆盖也未在此处寻到凡人，曹菲雪应该是万物生爆发，已然死去。
这些，都不必多说。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万物生？”青木挂着浅笑，问道。
眼前这位大人……
颜七安并未正面回答，微微低头道：“神龙大人，燕国皇室曾留下一方用于封禁的上古阵盘。”
为何如此在乎他人的选择，不论是从姜珏描述中得到的间接感受，还是面见这两次的直观感受，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造送女神龙像，对姜珏的考验……此类种种，对这位强者到底有什么好处。
“明智之举。”
青木莞尔一笑，看上去很满意这个回答。
明智？据她所知……
“还请大人解惑。”颜七安恭敬问道。
利用万物生的的修士不知凡几，她的举动才是……
“可曾听闻上古尸神？”
“具体不知，只听闻仙界破碎和上古尸神有关。”颜七安回道。
“知晓这些也够了。”
青木微微点头。
“尸神和仙界破碎有关，而万物生便是上古尸神兵解后留下来的尸毒。”
“仅凭尸毒还不具备吞噬万物的成长能力，其中还有上古尸神死前对万物的诅咒，吞噬接触到的一切活物，暗中扭曲携带者的心智。唯有炼虚以上有一控之力。”
“仙界破碎，许多上古记录断代。上古尸神的尸毒也就被发现者当成了‘万物生’。”
最后一句话，颜七安看懂了青木意味深长的眼神。
上古遗迹被挖掘出来的可不全是“宝物”。
“而此处的万物生已被我带走……”
说到这，青木话题一转。
“说来，炼虚便可利用万物生，成为一张底牌。我不屑于占晚辈便宜，既然拿走属于你的机缘……”
青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取出一块刻了“王”字的黑色令牌，悬浮于手心之上。
“以此相抵。”
灵气一推，令牌飞出，悬浮于颜七安身前。
“这是什么，你也知晓。这一块稍有不同，你握住令牌，就知如何使用。”
颜七安抬手握住，令牌里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转瞬消化完信息，颜七安眼里有着惊喜。
意外之喜，这是意外之喜。
没有青木的解释，她不知万物生可以安全利用，就算知道，炼虚才能使用，燕国要何时才能出这么个人物。
而这枚令牌……相当于让燕国有了一个永久使用的上古秘境。
颜七安赶紧将令牌收好，见这次见面青木心情极佳，问出一个藏在心中很久的疑惑。
“神龙大人，我一直都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您选择创造神女神龙像，为世间降下奇迹？”
是的，奇迹。
颜七安敬佩着青木，在她的认知里，青木是一个真正的斗士。
造出送女神龙像撬动所谓封建制度，还撬动这人世不知运转了多少年的父权观念。
就算是她曾经所在的时代，那个和平时代，封建制度不再，父权也还是存在。
女性承担了大部分生活的成本，男性把生育、自律、照顾的成本全给了女性，便能处于无责任的状态，在道德层面高高在上。
有人意识到，有人则是沉默成本太高反而选择维持这套体系，也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
曾经她天真地认为这个全新的世界有着修行的体系，为什么还会有所谓的封建思想，父权至上，简直离谱。
后来她才明白不论是之前的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资源的垄断让底层人或者女人都难以出人头地，甚至后者更离谱，所谓底层就是数以万计的凡人。
大家族收藏着修仙典籍不外传，宗门收徒倒是广撒网，但对天赋要求极高，终究只是少数。
而女人，所有家族都默认女人不能修行，只有极其爱女或者少部分思想通达的家族才会让女人修行，这更是少数。
而她曾经的天真就来源于她是大家族中的少数。
这是修仙资源的垄断，分高低贵贱，分男女有别。
她也曾尝试过反抗，但……
这里的制度更加稳定，压迫也更加明目张胆，因为仙凡有别。
她的反抗就像是落入大海的水滴，掀不起风浪。
真正的反抗在送女神龙像降临世间时才彻底打响。
凡人，几代的幸福美满就能生出一个天赋超强的女孩。总能有一个天赋超强的女孩进入修行体系，此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之后将再无仙凡之分，人人皆可修仙，再无男女之分，也因为人人皆可修仙。
她从中受益并响应，尽可能为这来之不易的火苗提供更好的环境。
这个世界终究会改变，走向平权时代。
她是因为不同世界的观念让她看清其中的不对劲，那么神龙大人呢？
……
“神龙大人，我一直都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您选择创造神女神龙像，为世间降下奇迹？”
青木深深看了一眼颜七安。
能问出这个问题，这个异世之魂远比她想的还要睿智。
【厉害啊，这人。知道变化根基就是宿主你造的送女神龙像。我算是知道了，宿主你为什么没把神像造得坚不可摧，不然见不到这样的人物啊。】
【早跟你说过，授人以鱼如授人以渔。这颜七安思想境界不一般。看来在她曾经的世界，她也不是糊涂过日……】
不是单纯地要什么，而是深入分析了根源，知这社会的底层逻辑。
眼见颜七安因为自己的长时间视线开始不安，青木收回视线。
她本就在疑惑，姜珏就算有着个人魅力，能让人忠心跟随，也不该造就出如今的燕国。
【燕国能有如今的景象，她功不可没。】
姜珏，只能意识到女人不比男人弱，意识不到本质上的制度问题，最多影响周边人，让人意识到女子不弱，做不到让燕国上上下下思维层面全部焕然一新。
如今看来，是这位所谓不起眼的皇后颜七安一直在背后控局，用一系列政策潜移默化改变了燕国人的生活习惯，从而形成认知上的彻底改变。
【宿主惜才了，所以才借万物生这个由头把兽王令送出去？你本来就可以不送。】
【是有点惜才的心思，但刚刚那件事倒不是因为惜才。那一丝分魂在燕国受人照顾颇多，也该回报一二。】
姜珏、颜七安，这两人……
思及此，青木有些愉悦，不介意为这无伤大雅的问题解惑，缓缓启唇道：“我衍生于仙界破碎之前，那时便有规定，仙人不得随意插手凡人界。仙界破碎后，我亦不打算插手，直到有一天，我决定游历人间……”
倒是相辅相成。
……
“我决定游历人间……”
这句话让颜七安一下子想到多种可能，她欲言又止。
青木倒是直接解答。
“没用法术掩饰。”
看着青木这张脸、这身材和这通身的气派，颜七安彻底安静，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大概能猜到那些蠢货会如何冒犯大人您了。”
多半就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又爱又自卑，虚伪、自以为有魅力地指使神龙大人去恭维他们……
怎么敢的啊，大人这气质一眼看去就知是修士，还是实力不一般的修士。
青木看上去倒不是很在意。
“能反映出一些事情，不是吗？仙凡共存如此之久，修士没能改变凡人，反倒叫凡人给同化了。连修士都公认且默认女子修行天赋不如男子。都是人，修行天赋还分男女？天道都不会承认。”
“因此，我造了送女神龙像。”
随后青木微微一笑道：“你们燕国是唯一一个领悟神像理念，并为之改变的国家。我对你们有着偏爱，和我的相处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闻言，颜七安一方面有着被认可的开心，一方面则是得知只有燕国改变的无力。
“大人，整个大陆真的只有燕国如此？”
“只有你们如此。”青木点点头道，“送女神龙像一出现，大多数国家第一时间选择了摧毁，留有神像的国家八十九个，其中只有你们燕国真正将送女神龙像摆在了明处，改变了黎民苍生。”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仇视神像的国家不在少数，此时的燕国还不足以抵挡。”
身上的担子一下子更重了，但脚步似乎轻快了。
颜七安生出一种一往无前的责任感。
那就走，继续走！
有了那滴洗髓液，未来强者之路，她未必不能闯上一闯！
她会有更多的时间见证这一切的改变！
“我这段时日还会去燕国做客，有什么事就放手去干。”
青木给了一个承诺。
颜七安怀着满腔热血告辞离开。
……
颜七安离开仅仅片刻，站在原地还未离开的青木眼见地开心起来。
【系小统，今天还真是同故人相聚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