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接到了赤云打来的电话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接完电话,他来到书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甄老爷子昨夜就在书房将就了一夜,此刻也早已起床,就坐在书桌后发呆。
老爷,张伯的声音有些发颤,赤云那边……行动失败了。他……他全招了,还说手里有您打电话的录音,朱厚年这会儿已经赶过去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甄老爷子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老爷!张伯吓得冲了上去。
甄老爷子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脸色涨得通红又一点点变得苍白。
足足半分钟,他才缓过这口气来。
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废物!甄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个个全都是废物!
张伯低着头,不敢说话。
应龙,堂堂甄家嫡出,死得不明不白!宝华,派去涟安对接xFAm,把人家的方案全改乱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世隆……甄老爷子的声音抖了一下,我选他当董事长,是觉得他听话好控制,结果呢?头一天上位,第二天就被人抄了家!转一笔钱都能被截住!现在倒好,被人吓了两句就把我卖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咱们老甄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应龙、宝华、世隆……就没有一个能让我省心的。唯一一个像点样的景渊,又是个不听话的……
张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老爷,景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其实……
话没说完,甄老爷子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甄老爷子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想说景渊有能力、有眼光、有魄力是吧?你想说按他的路子走,甄家未必没有未来是吧?可你想过没有?景渊的路子是什么?他要的是化整为零,把甄家这些年攒下的产业、人脉、资源全部分散出去,各自经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伯。
可这么一大家子化整为零了,还怎么去跟其他家族竞争?甄家还凭什么在燕京立足?我知道他以前崇拜梁栋,想复制梁栋那条路。我要是由着他的性子来,他自己或许会像梁栋一样平步青云。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可他的成功,是要把整个甄家踩在脚下的!用整个甄家换他一人成功,这让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张伯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他知道老爷说得没错。
景渊的路子对景渊自己是好事,可对甄家这个整体来说,意味着消解,意味着分裂。
老爷守了一辈子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整个甄家。
不说这些了。甄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变得阴冷,世隆那边指望不上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梁栋借着世隆的口供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开始部署。
第一,动用燕京的资源,给专案组施压。饶寅钟是盛景投资的创始人,暗账里每一笔交易都有他的签字,他才是盛景投资最大的贪官。专案组既然要依法办案,就应该先对饶寅钟采取措施。我要让杜成钧明白,查案不能只盯着甄家。
张伯眼睛一亮。
这一手高明——把饶寅钟拉下水,既报了反水的仇,又能打乱梁栋的部署,同时还能转移专案组的注意力……
第二,甄老爷子的声音更加阴冷,全面启动那个计划,这一次咱们不玩虚的!盛景投资垄断了几个大市的市政民生项目,让那些项目全部停摆。供水、供气、公交、市政维护……能停的全停。等整个千嶂都乱起来,我倒要看看,梁栋这个省长怎么跟千嶂的老百姓交代。
可是老爷,这么一来动静太大了……
动静大才好。甄老爷子冷笑一声,动静越大上面越关注,上面一关注专案组就得掂量掂量。千嶂乱了,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梁栋。
张伯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知道,老爷这是孤注一掷了。
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张伯转身要走,甄老爷子又叫住了他。
等等。景渊那边,暂时不要告诉他世隆的事。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甄世隆的事,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他们拿到消息,也是通过以前培养的内线。
张伯回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当天上午十一点多,浅山别院。
饶寅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却一口没动。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饶寅钟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穿过庭院,来到门口,亲自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专案组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饶寅钟同志,我们是专案组的。经初步核实,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饶寅钟看了一眼文书,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甚至笑了笑。
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的手势。
进来吧。我都准备好了。
专案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饶寅钟转身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布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家里没什么人了,该交代的我之前都已经交代过了,该交的证据也都交了。你们想问什么,我全部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七月正午,阳光有些毒辣。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儿子饶天一,他是被我拖下水的。该他担的责任他跑不了,可不该他担的,也请组织上明察。
专案组的人点了点头:
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
饶寅钟笑了笑,拿起布包,跟着他们走出了浅山别院。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多年的院子。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浅山别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一个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