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请看。”季永衍的声音不高不低,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枢密院存档的北境真正部署——定远镇守军一万两千人,粮草可支半年。三镇互为犄角,兵力充沛,固若金汤。”
他顿了一下。
“儿臣想请问王尚书——”
他转过身,脸朝着王德昌。
“你手里那份定远镇不足三千的情报,是从哪来的?”
王德昌的脸白了。
从脖子根往上,白得跟刷了石灰一样。
他嘴巴张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臣……臣是旧档推算……”
“推算?”
季永衍的嘴角扯了一下。
“兵部的旧档里,从来没有定远镇的具体兵额。王尚书是兵部主官,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王德昌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笏板上。
“除非——”季永衍往前走了一步,离王德昌不到三尺。“你手里有一份别的东西。一份不该出现在你手里的东西。”
他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交出来。”
王德昌的腿在抖。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殿下,臣冤枉!臣绝无……”
“来人。”
季永衍不再跟他多费口舌。
殿门外候着的东宫亲卫应声而入,两个人架住王德昌的胳膊,第三个人从他袖中搜出了那卷帛书。
假的那卷。
季永衍接过来,展开,跟龙椅上那份并排放在了李德全的托盘里。
“请父皇过目。”
两份帛书,一真一假,摊在明黄色的托盘上。
真本写着定远镇一万两千人。
假本写着定远镇不足三千。
假本上盖着兵部的红印——那个印,是季永衍四天前让人刻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但墨料里掺了一味特殊的矿粉。紫光灯下会变色。
当然,大周朝没有紫光灯。
但不需要。
因为证据不止这一样。
“父皇。”季永衍的声音平稳得吓人。“这份假情报,是儿臣五天前故意遗失在月氏使团答谢宴上的。儿臣想看看,它会流到谁的手里。”
他停了两秒。
“结果它从月氏副使的手上,经过城东巷子里王家三公子的当铺,最终出现在了王尚书的袖子里。”
满殿哗然。
压低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往王德昌那边看。
王德昌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在了亲卫的胳膊上。
“陛下!冤枉!臣被人陷害了!臣从未与月氏国有过——”
殿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衣,蒙面,走路没声。
进殿之后,在大殿正中跪下。
是影卫。
季永衍的人提前策反的那个影卫——赵副统领手下的一个百户,在赵副统领被砍了脑袋之后,第一时间投了东宫。
“属下原影卫百户周成,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感情。
“属下奉命呈上王家与月氏使团来往密信二十三封,王家接收月氏国黄金一万两的账目明细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
李德全接了,展开,放在了皇帝面前。
二十三封信。
有的用汉文写,有的用月氏文写,信里提到了“北境防线”、“太子行踪”、“承乾宫内应”等字眼,落款全是化名,但笔迹一比对——
王德昌的笔迹。
皇帝把信翻了三页,手就放下了。
殿里安静得没一点声音。
季永衍跪在殿前,脊背挺直,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不需要多说。
证据够了。
皇帝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甲在木面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看着季永衍。
季永衍也看着他。
父子两个在金銮殿上对视了很长时间。
殿里百官屏息。
皇帝开口了。
“王德昌,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怒意。
“拖下去。满门抄斩。”
王德昌被拖出去的时候嚎了一路,嗓子喊哑了都没人理。
季永衍磕了个头:“儿臣另请父皇下旨,即日起软禁月氏使团全部人员于鸿胪寺驿馆,不得出入。”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很久。
“准。”
一个字。咬着牙根吐出来的。
季永衍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回队列。
他没回头。
他知道龙椅上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脸色。
他不用看。
从今天开始,父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烂了。
……
散朝。
季永衍走出金銮殿的时候,后背的中衣全湿了。
风一吹,贴在脊梁上冷飕飕的。
他没回东宫,直接去了承乾宫。
梦思雅在内殿等他。
她手里拿着那本宫人名册,翻到了赵玉蓉那一页,指甲在名字底下掐了个印子。
季永衍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成了?”
“成了。王家完了,使团软禁了。”
梦思雅把名册合上,推到桌边。
“王家抄出来什么了?”
季永衍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绿竹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东西多。金银、书信、还有一本密账。”
“密账?”
“账上记了王家跟月氏国这些年的来往,笔笔有数。但有一笔对不上——三千两黄金,去向不明,只标了三个字。”
他放下茶杯。
“凤台。”
梦思雅的手指敲桌面的动作停了。
凤台。
这两个字,在宫里有特殊的含义。历朝历代,只有一个地方叫凤台。
皇后的寝宫后殿。
她没接话,把名册重新翻开,推到季永衍面前。
“赵玉蓉,明天送进驿馆。身份用洗衣房宫女,去伺候月氏正使起居。”
季永衍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你信得过她?”
“她爹被上官鸿打死的时候,她十三岁。在洗衣房跪了六年,膝盖上的茧子比城墙砖还厚。”
梦思雅的手按在名册上。
“这种人不用信,给她一把刀就够了。”
……
三天后。
鸿胪寺驿馆。
赵玉蓉被内务府的人带进去,分配到了正使阿史那·达木丁的院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施粉。但五官底子摆在那儿,眉眼之间有几分上官云儿的影子,皮肤白得透光。
正使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